这个提议有些冒险,让别人的神识进入自己的梦境?但想到对方是阿海极度信任的“镜子”,且自己此行本就为了解惑,理查德只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好,拜托您了,我今日并无紧急事务,时间充裕。”
赵先生见他答应得爽快,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堂主且放松心神,在此安坐即可。”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的条案边,从博山炉旁取出一小撮香料加入炉中,新香袅袅升起,比之前更加清幽绵长,理查德闭上眼放松身体,背靠椅背,感到意识渐渐模糊,睡意温柔地包裹上来……
理查德睁眼,发现自己果然又回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微弱的天光从门缝底下渗入,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那个小小的的身影正蜷缩在光石板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如此瘦弱……这便是敖别堂主幼时的模样?”有声音传来,是赵先生,他的神识果然也跟了进来,而且似乎能以这种“心音”的方式与理查德交流。
“说‘幼时’也不太准确。”理查德也在心中回应:“按他自己的说法,这时候他快一百岁了,只是……额,长得慢。”
赵先生沉默了几秒,再次道:“理查德堂主,若这真是基于敖别堂主记忆产生的梦境投影,那么,这个‘小堂主’所知所感,应当不会超出敖别堂主当时自身的认知,换言之,他不可能‘知道’敖别堂主后来才经历或知晓的事情,你不妨唤醒他,问一些……细节,如此,或可验证此梦境的‘真实性’,而非你自身潜意识的编造。”
理查德觉得有理,他靠近石板床,试着轻声呼唤:“阿海?小阿海?醒醒。”
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张污渍下难掩苍白精致的小脸,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中睁开,起初有些迷茫,随即准确地对准了理查德声音的方向,他看到理查德时,眼中那死水般的麻木似乎松动了一丝。
“你又来了?”小阿海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
“嗯,我又来了。”理查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阿海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又往理查德所在的方位(虽然他碰不到)轻轻靠了靠,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
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理查德开始切入正题,他斟酌着语气,问道:“阿海,你师父……对你那样,他平时真的会好好教你东西吗?”
小阿海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眨了眨眼,然后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师父教我,从无藏私,丹经药理,修行法门,辨识灵材,凡我所问,他皆详尽解答。”
这回答出乎理查德的意料,那老登竟然真的倾囊相授?
“那你可有想过未来?”理查德继续问:“逃跑不成,那么以后就这样一直下去?你没想过……彻底改变吗?”
小阿海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他摇了摇头:“圣人言,君子当忠君爱国,孝顺父母,尊师重道,父母兄长送我至此,师父收留教诲……未有他们之言,我……不知该如何。”
他言语间满是茫然,“改变”这个概念,似乎从未进入过他的思考范畴。
理查德感到一阵悲哀,他看着小阿海,强行定了定神,换了一种问法:“你不怕疼吗?这五十年来,一次都没有想过,或许有一种方法可以永远结束这种生活?”
小阿海更加困惑了,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结束?我试过逃跑多次,尽皆失败,还能如何?”
那一瞬间,理查德几乎要脱口而出“杀了他”这三个字,但话到嘴边,他猛地一个激灵,硬生生刹住了。
不,不行,他在干什么?
他连忙转移了话题,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小阿海一一回答,然而,这些看似平淡的问答,结合之前那些关于“教导无藏私”、“不知未来”、“只知逃跑”的表述,却拼凑出一个更加令人心寒的事实:
那老登的话,阿海真的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