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猛药(1 / 2)

夜阑人静。

理查德躺在客院卧榻之上,阖着双眼,他心念微动,肩胛处传来一阵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之下苏醒,那是阿海残魂凝成的红龙纹身,平日里安分蛰伏,此刻却像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缓缓游动起来。

它自他肩头探出,不是真实的躯体,却带着灼烫的温度,那条细小精致的龙影在他颈侧盘旋一瞬,随即轻车熟路地钻入他眉心。

如同钥匙滑入锁孔。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温柔而不可抗拒,理查德任由自己被那浪潮吞没。

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客栈了。

光线昏黄,从雕花木窗透进来,在地上拉出斜长的格影。

这里是一间药房。

分门别类的药柜占据整面墙壁,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工整的蝇头小楷,有些名字理查德认得,有些他连读都读不出,药香浓郁,却不是同济堂内令人安心的那种——太密集,太沉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正中央立着一尊与人齐高的青铜丹炉,炉下幽蓝火焰无声跳动,炉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成年男子,背影清癯,道袍宽大,发髻一丝不苟,正专注地向炉中投入药草,他周身气息平和,甚至称得上儒雅,像任何一个潜心丹道多年的正派修士。

另一个是孩子。

理查德的目光像被什么攫住,无法从那小小的身影上移开。

小阿海。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素色短袍,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站在师父身侧半步之后,距离亲密得近乎依赖,却并不看炉火,而是直直地、沉默地,望着理查德出现的方向。

那双眼睛。

理查德心头一颤。

那里面有惊喜,有依赖,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却没有惊讶,就好像小阿海一直在等他来,等了好久好久。

下一秒,那小小的身影已经动了。

他放下手中捧着的药篮,小跑几步,扑到理查德身前,双臂用力抱住了他的腿,力道大得让人发疼。

理查德低头,只能看到那颗毛茸茸的黑发头顶,和微微颤抖的,努力缩成一小团的肩背。

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他平视,小阿海不肯抬头,只是把脸埋在他膝上,抱得更紧。

“……阿海。”理查德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什么:“我来了。”

没有回应。

“我来看看你。”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小阿海发顶,生疏而轻柔地抚了抚:“你……还好吗?”

小阿海依然没有出声,他的脊背僵硬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只要松一口气,就会彻底垮掉,理查德的掌心能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战场上的话术,社交场上的辞令,在这里全无用处,他只能继续抚着那孩子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用最笨拙的方式传递着“我在”这个事实。

良久,小阿海终于动了。

他把脸从理查德膝上抬起来,仰头看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只是确认了理查德的存在,然后重新转过头,继续看向师父的方向——却没有松手,依然紧紧抱着理查德的腿。

理查德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在依赖他,是在用他的存在,撑住自己。

他不再说话,只是半跪在那里,让小阿海抱着。

那老登……师父讲得很认真。

从火候的掌控,到药性君臣佐使的配伍,再到成丹时机的判断,无一不细致,无一不耐心,他甚至会在投入每一味药材前特意放慢动作,向小阿海解释这味药的产地、年份、炮制手法。

这是单传弟子的待遇,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理查德越听越困惑。

这样尽心竭力的传道授业,与记忆中那间幽闭石室、那句冰冷苛责,简直判若两人。

哪一种才是真实的?还是说——两者都是?

丹炉中幽光渐盛,药香愈发浓烈,师父最后投入一味赤红色的粉末,炉火骤然窜高,又缓缓收敛。

“今日这炉‘回阳丹’,成色当在八品之上。”师父的声音平和,带着淡淡的自得:“敖别,你方才可看清楚了?”

小阿海没有回答,他依然抱着理查德的腿,目光落在炉上,却像透过炉火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师父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弟子的沉默。

直到丹成。

炉盖开启的刹那,九颗浑圆的丹丸飞旋而出,色泽温润,隐有光华流转,师父袖袍轻拂,将它们尽数收入玉瓶,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自己那沉默的弟子,语气寻常:“敖别,取血来。”

小阿海浑身一震。

那是极其细微的反应,若非理查德正低头看着他,几乎难以察觉,那小小的手指骤然收紧,攥得理查德的裤腿起了褶皱,他整个人往理查德腿边缩了缩,像一只下意识寻找遮蔽的小兽。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松开了理查德的腿。

小阿海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向药柜旁的小几,他拿起几上备好的那根空心针——比寻常针灸针粗上数倍,针尖森寒,尾部连着一个小小的玉碗。

竹签粗细,理查德瞳孔收缩。

小阿海握着那根针,顿了顿,他没有回头,但理查德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救赎,等一句“可以不用”,等任何能够改变这一刻的话语。

理查德什么都给不了。

他只能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轻极柔,像怕惊碎什么:“阿海,我在这里,我看着你呢。”

小阿海的背影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把针尖抵在自己细瘦的手腕内侧,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用力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