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猛药(2 / 2)

龙血涌出。

那不是理查德想象中纯粹的殷红,而是仿佛混着金粉,带着淡淡光芒的鲜红,在昏黄的药房中流淌出异样的华彩,它顺着针尾的空心管,一滴一滴落入玉碗,清脆有声。

一滴,两滴,三滴。

碗底渐渐积起浅浅一层。

小阿海垂着头,长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指尖,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自己的血被一点点抽离。

师父没有催促,他甚至没有看这边,只是将先前那瓶回阳丹收好,开始清理炉灰,动作从容。

仿佛取血这件事,与方才讲授丹道一般,都只是寻常功课。

小阿海的血流得越来越慢,他似乎有些站不稳,膝盖微微弯曲,却硬撑着没有倒下,碗里的血将将过半。

他小心地将针抽出,熟练地用一块白布按住伤口——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理查德不敢去想他做过多少次。

然后,他双手捧着那碗还带着自己体温的血,一步一步走向师父。

那碗很重,重得他稚嫩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师父接过玉碗,看了一眼碗中金红的血液,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夸赞,没有心疼,也没有责备他的“磨蹭”,只是将血倾入早已备好的另一尊小炉中,继续炼丹。

九颗回阳丹,用了什么药材,耗费多少灵力,理查德不知道。

但那一碗龙血,他亲眼看着小阿海一滴一滴放出来。

小阿海回到了理查德身边。

他没有再抱腿,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垂着那只绑了白布的手腕,理查德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那只手腕,白布上已经透出淡淡的金红色。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他疼不疼,想问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怎么敢,想把这孩子一把抱起来带离这个该死的药房——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段记忆的访客,一缕没有实体的风。

他只能继续抚着小阿海的头,一遍一遍:“阿海,阿海……”

小阿海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依旧没有泪,却有一种理查德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让他脊背发凉。

丹炉中的新丹还需一些时辰,师父难得空闲下来,他没有休息,而是再次开口:“今天,我再教你炼一种新药。”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慈蔼:“一种能让你成为绝对权威的药,敖别,你可要听好了。”

小阿海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师父,安静得像一尊瓷偶。

师父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味理查德不认得的药材,他一样一样取出,置于案上,开始讲述。

“此药无名,我亦不愿为之命名。”师父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门再寻常不过的丹术:“其效有三:服之者对炼药者心生亲近,无法违抗其命令,亦无法主动加害,若炼药者修为高于服药者,效力可维持终身。”

他顿了顿,看向小阿海:“你可知,此药为何而炼?”

小阿海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师父也没有期待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你。”

小阿海的手指动了动。理查德感觉到,那小小的指尖冰凉如铁。

“你的血脉太珍贵,”师父收回目光,开始处理药材:“珍贵到即便是我,有时也需防备,这世间觊觎龙族者众,你如今尚幼,难辨忠奸,待你长成,执掌一方,需有制人之术,亦需有自保之法。”

他将自己的手腕也划破,殷红的人血落入另一只玉碗,与那几味诡异药材混合。

“此为炼药者之血,日后你若想为谁炼此丹,便需用谁的血,若为己用——”他将碗中混合的血倾入丹炉:

“便用你自己的血。”

小阿海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

师父继续炼制,他的手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谨慎,灵力如涓流般细致地包裹着炉中丹胚,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一门极耗心力的技艺。

许久,炉火熄灭,师父探手取出五颗丹丸,色泽暗沉,毫无光泽,如同随手搓成的泥丸,卖相极差。

他将一颗投入清水中。

那暗红的丹药入水即化,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转眼间,一碗清水澄澈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无色无味,”师父说:“能让服药者对炼药者言听计从,服药者修为越高,效力越弱,但若施术者修为足够,便仍有奇效。”

小阿海和理查德同时凑近,看着那碗“什么都没有”的水。

师父又讲解了一番炼丹的要点——温度、时辰、药引的顺序,然后,他将剩下的四颗丹丸连同那碗化开的水一起,尽数倾入炉灰之中。

火光舔舐,顷刻间化为灰烬。

“此术不可轻用,亦不可为人知。”师父的声音低沉:“我言尽于此。”

他转身,将还剩一层底子的那碗龙血递还,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来,你试试。”

小阿海接过碗,那碗底的血已经有些凉了,金红色的光泽暗沉了几分。

他捧着碗,没有动。

师父看着他,目光无悲无喜:“怎么,不会了?方才教你的药性配伍,丹火温控,都忘了?”

小阿海低下头。

他慢慢走向那尊小炉,将碗中剩余的血倾入,然后拿起师父方才用过的药材——每一味的分量,他都记得。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却也很稳,没有一丝多余,也没有一丝颤抖。

理查德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小小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阿海后来的一切。

那能够看穿人心的“设定”,那让无数人自愿追随的魅力,那举重若轻的掌控力,那被信赖、被依赖、被期待时发自内心的享受与从容——

这些,到底是怎样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