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海捧着那碗残留的龙血,站在丹炉前,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理查德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找到机会问的问题。
阿海是怎么杀死师父的?
阿海亲口说过,他杀了那个给他施加禁制、将他当药材拔鳞抽血的师父,可阿海也说过,那道禁制让他“无法做出伤害行为”。
这是矛盾的。
一个有“无法攻击”禁制的人,如何能够杀死施术者?除非——
理查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他需要更多线索。
思绪翻飞间,小阿海已经完成了那锅丹的炼制,他取出成丹——五颗暗沉的药丸,与师父方才炼的那炉如出一辙,他看着手中的丹药,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将它们销毁。
师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嘱咐小阿海将药房收拾干净便离开了,偌大的药房只剩下小阿海,和只有他能看见的理查德。
小阿海转过身,走到理查德身边,仰头看他。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空洞,也有一丝微弱的,依赖的光,他伸出手,抓住理查德的衣袖,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累了?”理查德轻声问。
小阿海点点头。
“回去休息?”
小阿海又点点头。
他虚牵着理查德的衣袖,带着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穿过昏暗的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窄榻,一张书案,一个书架,别无长物。
窗户很高,透进来的月光清冷如霜,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属于孩子的玩物,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
小阿海爬上榻,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墙坐着,抱着膝盖,看着理查德。
理查德在他对面坐下,与他平视。
沉默持续了很久。
“……阿海。”理查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你……打算怎么做?”
小阿海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师父那样对你,”理查德斟酌着措辞:“你刚才在想什么?”
小阿海的眼睫颤了颤。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间,闷闷地,终于发出了声音。
“……想过。”
那是理查德在这个梦境中第一次听到小阿海说话。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奇异地平静。
“想怎么做?”理查德继续问,小心翼翼。
小阿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在月光下澄澈得惊人,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
“我做刚才那个药。”他说:“给所有人吃。然后让他们……去拦住师父。”
理查德愣住了。
做丹药给所有人吃,让服药者对炼药者言听计从——然后驱使这些被控制的人去对抗师父?
这……
“他们能打过吗?”理查德问。
小阿海眨眨眼,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他歪着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他们人多,对吧?”
理查德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这孩子想反抗,想逃脱,可他能想到的办法,是如此稚拙,漏洞百出。
“那些人修为如何?”理查德问。
小阿海想了想:“比我低。”
“比你师父呢?”
小阿海沉默了,他低下头,抠着榻沿的木头,小声说:“……差很多。”
“他们会被你师父打死。”理查德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事实。
小阿海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说话,他的头垂得更低了,理查德叹了口气,继续问:
“那丹能让服药者对炼药者言听计从,可你给所有人吃了,让他们去打师父——然后呢?如果他们打不过,死了,你怎么办?如果你师父发现是你做的,你怎么办?”
他挪到榻边,伸手揽过那小小的肩膀,小阿海没有抗拒,顺势靠进他怀里,仿佛能够触碰到他似的。
“我不是在责备你。”理查德放柔了声音:“我只是帮你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阿海靠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师父是天下第一丹修,对吗?”理查德问。
小阿海点头。
“他修为很高,高到很少有人能打过他。”
小阿海又点头。
“那……用武力对付他,就很难。”理查德说:“尤其你还有那道禁制,不能主动攻击,所以,不能硬来。”
小阿海仰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崇拜的光:“那要怎么办才好?”
理查德语塞,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知道结果——阿海最终杀了师父,可他不知道过程,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如此弱小、被困在禁制中的孩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只能推演。
“你师父有什么弱点?”理查德问。
小阿海想了想:“他……喜欢炼新丹,喜欢试药。”
“试药?”理查德眉头一动:“试什么药?在自己身上试?”
“嗯。”
理查德继续思考。
试药,在自己身上试药,天下第一丹修,对自己的丹道有绝对的自信,自信到敢亲自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