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如果他试的药有问题呢?”理查德缓缓道:“如果那药……有问题呢?”
小阿海愣住了。
理查德继续推演:“你不是会炼丹吗?你师父教你的,你完全可以炼一炉……一炉让他看不出问题、甚至会让他想亲自尝试的丹。”
小阿海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
“可是……禁制会知道。”他小声说:“禁制……在我心里,我想做什么它都知道,如果我想害他,它会很痛,我动不了。”
理查德沉默了。
那道禁制,竟然如此严密,连“想”都不允许。
那阿海到底是怎么……
理查德觉得自己的思路没有错,不是阿海去“攻击”师父,而是师父自己“选择”了某样东西,那道禁制只能限制阿海的行为,限制不了师父的意志。
只有这样,才能绕过那道禁制。
理查德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小阿海,他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这是一个孩子应该听的东西吗?
可小阿海听完,眼睛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不是害怕的光,而是……恍然大悟的光。
“我知道了!”他突然从理查德怀里挣脱出来,跳下榻穿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理查德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小的身影已经冲到书案前,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又翻出几样干枯的草药,抱在怀里就往门外跑。
“阿海!”理查德赶忙跟上:“你去哪儿?”
“快来快来!”小阿海头跑得飞快。
炼丹房还是那间炼丹房,夜已深,四下无人,小阿海熟练地点燃炉火,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理查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忙碌。
他先是取出师父方才留下的那几味药材——炼制“权威”的药材,然后,他又从自己带来的那本册子里翻出一页,仔细看了许久,又从自己的小药囊里取出几味新的药材。
那几味药,理查德不认识,但他看到小阿海将它们与其他药材放在一起时,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这是什么?”他问。
小阿海抬起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这个是‘连心草’。”
他指着其中一株暗红色的干草:“师父的书里说,它可以让人与人之间……心意相通,但要用很多,才会有效。”
他又指着另一株:“这个是‘双生花’,是能复制任何药材药性的奇花。”
理查德看着那些药材,又看着小阿海平静的小脸,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这孩子,几分钟前还毫无准备,毫无逃跑以外的反抗想法,现在却直接开始动手制作对抗师父的丹药了,真是可怕的行动力。
“你想炼什么?”
小阿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纯澈得像两汪清泉,说出的话却让理查德心头一颤:
“这丹能把我和服丹的人连在一起,我受到的伤害,会像照镜子一样,映在他身上……有了这个,他就不能奈何我了。”
火光跳动,在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表情里毫无犹豫或退缩,极其决绝,这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表情。
但这就是阿海。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纯澈的黑眼睛看着你,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一切都办好了。
理查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海的可怕,从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有多果断和坚定,毫无迷茫,同时也毫不自省,这样强势又看似亲和的人确实会很吸引谨小慎微又底气不足的人,尤其是艰难求生的孤儿们。
小阿海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取过一只空碗,挽起袖子,拿起那根竹签粗的空心针——又粗又长的针,针尖在火光下闪着森寒的光。
理查德下意识想阻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针尖再次刺入细瘦的手腕。
龙血涌出,金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入碗中。
小阿海的面色苍白,他还是很怕疼,但是疼痛相比他要做的事情不值一提,他看着自己的血流进碗里,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一碗。
够了。
他拔出针,来不及按住伤口,直接将那碗血倾入丹炉。
接下来是药材,丹药原本需要的那些,加上他自己带来的那些,他记得每一味的分量,记得师父教的每一个步骤,记得那本泛黄册子上的每一个批注。
理查德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丹炉前忙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成年后的阿海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当然会怕啊,师父每天都拔我的鳞抽我的血炼丹,我那么怕疼,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他杀了。”
当时他被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一股寒意升起,让他打了个哈哈扯开话题,全当没听见这句话,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个孩子,用师父亲手递来的刀,捅进了师父的咽喉。
火焰跳动着,将小阿海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脸上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认真完成一件事的专注,就像他此刻做的,不是谋划一场弑师,而是在完成一道课题。
理查德沉默地看着。
他知道,这其实是阿海的记忆,他的干涉并不会影响历史,阿海最终也会自己想出这个方法,独力成长为未来的同济堂堂主。
今夜之后,小阿海会走出那间药房,带着他刚刚想通的答案,走向那条通往真正权威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同济堂堂主,是无数人敬仰追随的光。
而这条路的起点,在这里。
理查德忽然很想伸出手,抱抱这个孩子。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阿海愣了愣,不知道理查德为什么忽然抱住他,虚幻的身体没有一丝温度和重量,但他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将自己往理查德怀里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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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梦到过去的事情,甚至理查德还在自己身边,也许是他太过想念那边的世界了吧。
偶尔睡一回觉就能做场好梦,实在令人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