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跟着小阿海走出炼丹房,穿过回廊,来到另一处院落。
这里的格局与小阿海住的地方截然不同,院子更大,房间更多,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演武场,月光下,几间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火,隐约能听到人声。
小阿海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理查德问。
“不知道。”小阿海干脆摇头:“我没来过这里。”
“为什么?”
小阿海没有回答。
但理查德懂了他的意思。
因为他是“单传弟子”,因为师父把他和其他人隔开,因为那些师弟师妹,或许从来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师兄”存在。
又或者,他们知道,只是被师父教导着,不要接近他。
他们走到第一间亮灯的屋子前,理查德刚想观察小阿海的神情,就看到他已经抬手开始敲门了。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的声音停了,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稚嫩的脸探出来——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圆脸。
他看见小阿海,愣住了。
“你……你是谁?”
这小弟子不认识阿海,看来刚入门没多久。
小阿海看着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善意,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生人的小动物。
“我叫敖别。”他说:“是你们的师兄。”
男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师、师兄?可是师父说……”
“师父说我闭关修炼,应该心无旁骛。”小阿海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甚至撒娇的意味:“今天终于出来了,就想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男孩愣愣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无处不在的绷带,又移回脸上。
理查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微妙。
小阿海的语气,他的表情,他站立的姿态,甚至他微微低头的角度——一切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热络让人戒备,也不会过于疏离让人难以接近,那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期待,拿捏得刚刚好。
这孩子……是故意的?
男孩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师兄”搞懵了,他回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小阿海,犹豫片刻,把门拉开了。
“你……你进来吧,师兄。”
小阿海点点头,走了进去。
屋里还有两个小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七八岁年纪,正围着一张小桌不知在做什么,看见小阿海进来,他们齐齐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同样的疑惑和戒备。
小阿海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扫了一眼桌上——是一些草药,还有些瓶瓶罐罐,像是在做什么简单的丹药练习。
“你们在炼丹?”
没有人回答。
那个圆脸男孩咳了一声:“我们在练师父教的基础丹方。”
“什么丹方?”小阿海走近一步,微微低头去看:“哦,是‘清心散’。”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
“你,你怎么知道?”
小阿海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自然些,带着点腼腆的得意:“因为我练过呀,一开始总掌握不好火候,炼出来的颜色发灰,师父说像泥巴。”
那个女孩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但经过她这一笑,众人之间的气氛立刻软化了不少,开始互相攀谈起来。
圆脸男孩的眼神明显软化了:“师父说你一直在闭关不能见人……我们都以为你很不好相处呢。”
“闭关归闭关,大家同在师父门下,口称师兄弟姐妹,就像一家人一样,一家人怎么会疏远呢?”小阿海说着,接过几人围看的药书:
“过几天你们就要考核了,熬夜复习肯定累坏了吧,师兄帮你们找找重点好不好?你们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师兄。”
其他孩子闻言立刻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谢谢师兄,然后聚精会神地听阿海讲话,眼神充满崇拜。
理查德站在一旁,看着小阿海一会微笑倾听一会侃侃而谈的侧脸,心里那种微妙感更重了。
这孩子……太会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经过算计的“会”,而是浑然天成的、仿佛呼吸一样的自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收敛。
他甚至不需要想,就能精准地触碰到对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点。
这孩子天生就会这个。
就像鱼天生会游水,鸟天生会飞翔。
他甚至不需要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师兄师兄,你能讲讲运气控火的诀窍吗?”那个女孩已经忘了刚才的戒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阿海。
“对呀对呀,教教我们!”另一个男孩也跟着起哄。
小阿海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像一个真正的师兄看着自己的师弟师妹。
“好呀。”他说:“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吧,你们先休息。”
他说着,毫不留情地转身要走。
“等等!”圆脸男孩叫住他:“师兄出关了,现在住哪儿?我们以后怎么找您?”
小阿海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眼神温柔至极,让任何被注视的人都会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我住那边,”他指了指自己院子的方向:“你们要是想找我可以随时来啊,我泡茶很有一手的。”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出去。
理查德跟在他身后,走出那间温暖的屋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小阿海步伐轻快,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意,那笑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就像任何一个交到新朋友的孩子会有的那种愉悦。
理查德走在他身侧,看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开心吗?”他问。
小阿海点点头,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叫我师兄。”
那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渴望已久的东西。
“他们很喜欢你。”
小阿海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然后理所当然地点头:“嗯,我也喜欢他们。”
他说得那样轻松,那样真诚,仿佛五十年来遭受的所有戒备和疏远从未存在过。
理查德看着他,忽然问:“阿海,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阿海眨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理查德斟酌着措辞:“你怎么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你怎么知道他们听了你的话就会开心?”
小阿海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想说就说,想做就做,仅此而已。”
理查德语塞。
小阿海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了然,仿佛他看懂了理查德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理查德。”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
“嗯?”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理查德一怔。
小阿海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在月光下清亮得惊人,仿佛能照见一切。
“从我第一次看到你,你就在看着我。”他说:“一直看,一直看,像在看很重要的人。”
理查德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解释。
我是你未来的丈夫?
一个大男人对小男孩这么说话,未免有点太可怕了。
“因为你很重要。”他最终只能这样说:“对许多人来说,你很重要。”
小阿海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他没有再问,只是牵住理查德并不存在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回那间狭小的屋子,走回那张窄榻前。
小阿海爬上榻,却没有躺下,而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坐。”
理查德依言坐下。
小阿海靠过来,把小小的脑袋搁在他肩上,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理查德。”
“嗯?”
“你什么时候会走?”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理查德沉默了。
他当然会走。
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记忆里,等他醒来,等这段梦境结束,他就会回到现实,回到那个没有阿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