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怎么说得出口？

“我……”他艰难开口：“我会陪着你，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小阿海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你会走，我想知道的是，你会回来吗？”小阿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等你。”

理查德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场梦境，一段回忆，他无法改变任何事。

他能给的，只有此刻。

“阿海。”他伸手，虚虚地拢住那小小的肩膀：“我没办法保证我能回来，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在这里，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陪着你。”

小阿海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嗯。”

小阿海满意了，重新把脑袋搁回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理查德。”

“嗯？”

“明天……我要去找他们。”

“那几个师弟师妹？”

“嗯。”小阿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困意，“我要教他们炼丹，陪他们玩，让他们帮我。”

理查德低头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他正在拉拢人心，然后利用人心吗？

“阿海。”他轻声问：“你想好让他们帮你的后果吗？”

小阿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没想过，这很重要吗？”

理查德愣住了。

小阿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困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清亮得过分的黑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孩子不是在“无意识”地施展魅力。

他是在“本能”地做决策。

而这两者的区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不觉得……”理查德斟酌着措辞：“让他们帮你做事，需要想一想他们会怎么想，会有什么后果吗？”

小阿海歪了歪头，那姿势可爱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但他说出的话却让理查德心头一跳。

“我想过了呀。”

“想过？”

“嗯。”小阿海点点头，“他们帮我，是因为他们喜欢我，想让我高兴，我让他们帮我，是因为我需要他们，这样大家都开心，有什么问题吗？”

理查德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这逻辑从某种程度上说，竟然无法反驳。

他试图找到漏洞：“那万一他们不愿意呢？”

小阿海眨眨眼，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不会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会愿意的。”

“你怎么知道？”

小阿海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

“刚才在屋里，”他慢慢说：“那个圆脸的孩子叫小满，他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药方，是师父批改过的，他怕我，但更怕师父发现他偷偷熬夜复习，因为师父只会给有天赋的弟子批改，而他没有天赋。”

“那个女孩叫阿蘅，她笑的时候捂嘴，是因为门牙缺了一颗，她觉得难看，我假装没看见，她就放松了。”

“还有一个，叫小石，他一直躲在后面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我袖口——我袖口沾了一点丹灰，他看见了，知道我刚炼过丹，他是在猜我是什么人，值不值得信。”

理查德听得后背发凉。

这些细节，小阿海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不仅注意到了，还分析得清清楚楚。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小阿海说：“小满想要被认可，阿蘅想要不被嘲笑，小石想要一个比他厉害的人带他，这些，我都能给。”

他说得那样轻松，那样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给他们的，比他们帮我做的，多得多。”小阿海最后总结道：“所以他们不会不愿意。”

理查德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华鉴说过的那句话——“看人从不出错”是写在设定里的。

“阿海，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你进屋之前就想到的，还是进屋之后才发现的？”

“进屋之前？为什么要进屋之前想？”

“一般人需要先观察，才能知道这些。”

“可是我看到了呀。”小阿海说，语气不解：“门缝里看一眼，就知道他在紧张，走进去扫一眼，就知道他们在熬夜复习，听他们说一句话，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看着理查德，那双黑眼睛里倒映着月光，澄澈得像两汪深潭。

“这不是很容易就知道的事吗？”

理查德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这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事，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不是。

“是。”他最终只能说：“对你来说，是的。”

那么在你眼里，理查德.古德曼又是怎样的人呢？

小阿海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困惑，但没有追问，他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理查德。”

“嗯？”

“你是在想我会怎么看你吗？”小阿海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他。

理查德一怔，阿海露出一个他看不懂的微笑，转移了话题：

“明天，我要去找他们，不止是教他们炼丹，陪他们玩，我要让他们离不开我。”

“离不开你？”

“嗯，小满喜欢被认可，我就天天夸他，阿蘅怕被嘲笑，我就护着她，小石想找靠山，我就做他的靠山。”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会来找我，每天找，每件事都找，找习惯了，就会觉得……没有我不行。”

小阿海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

“师父那边也是这样，师父信任我，是因为我是他一手带大的，但他也会防着我，因为他知道我会长大。”

“可他不防他们。”小阿海微微抬起下巴，往师弟师妹院子的方向示意：“他觉得他们笨，不中用，翻不起浪，他给他们试药，试的都是简单的东西，从来不会多想。”

理查德听懂了。

“所以你要让他们……”

“让他们给师父送药。”

小阿海接过话，语气依旧平静：“师父不会怀疑他们，他们送的东西，师父会吃。”

“他们愿意吗？”

“会愿意的。”小阿海说，那种笃定又回来了：“因为他们更怕让我失望。”

“……”

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止是“有人帮忙”，而是“有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而且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阿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小阿海想了想。

“就在刚才。”他说：“你给了我全新的灵感。”

“没有人会帮我，那我就自己造一些人出来，让他们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理查德，那双黑眼睛里映着月光，清澈得不像话：

“理查德，你在害怕？”

“……是啊，有一些，我在害怕自己为什么现在才看清你的另一面。”理查德笑笑，干脆地回答。

“是吗？”他问：“你的呼吸加快，瞳孔放大，还一直盯着我，除了害怕，你还有别的情绪。”

理查德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体状态似乎不太妙，幸好这里是梦境，不会出现可怕的画面。

小阿海弯起眼睛，似乎觉得理查德窘迫的表情很有趣，他大发慈悲地放过了理查德，假装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重新搁回理查德肩上。

“我困了。”他嘟囔道。

“嗯，睡吧。”

“你没有对我说晚安……”

理查德失笑：“好吧，晚安，敖别师兄。”

小阿海的肩膀抖了抖，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