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挑了挑眉:“哦?”
阿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年长的弟子,那些年幼的师弟师妹,那些持着火把的侍从,那些站在外围的杂役:“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你都会杀。”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不信,有人惊恐,有人茫然地看向师父,师父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海,良久,忽然笑了。
“龙族不愧是妖兽之首。”师父说:“你头脑愚笨,但这野兽的直觉每每展露都让我心惊。”
人群彻底炸了,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喊着“不可能”,但没有人敢跑,因为那些年长的弟子已经不动声色地封住了所有退路。
阿海看着这一切,小小的脸上表情甚至堪称凶狠:“师父,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师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欣赏,还有一点遗憾:“因为你。”
“我?”
“对,你。”师父慢慢走近,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些丹药,那些小动作,那些拉拢人心的把戏——我都知道。”
阿海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太过惊讶,他早就和理查德商量过事情败露的可能性了。
“但我还是让那些孩子把丹药送来了。”师父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海没有回答。
师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我很欣赏你,你是我唯一承认的弟子,也是我最最重要的药田。”
阿海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忽然一片澄明,那些年,那些血,那些鳞片——他看出师父是醉心丹道,其余皆可抛的痴人,因此并没有将师父想得太坏,但,不是只有坏人才会干坏事的。
“你这些年,到底在研究什么?”阿海问。
师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癫狂的满足:“逆转生死。”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夜风里,阿海愣住了,理查德也愣住了。
“与人不同,龙族寿元漫长,精血蕴含生机。”师父缓缓道:“若能借龙族的生机——血、肉、鳞、骨,炼成一炉丹药,再辅以天地至宝……或可让亡者复生。”
阿海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不,这言论确实够荒谬:“生死铁律,逆转乃是天方夜谭。”
师父哈哈大笑:“天方夜谭?对凡人来说,或许是,但你我皆非凡人,何须受凡人规则束缚?”
他转身,看向那些惊恐的人群,声音渐渐高昂:“你们可知,若是成功,这意味着什么?历史上的贤君明主,那些被后人传颂的伟大人物,都可以重新活过来!在他们的统治下,这个世界将不再有战乱、不再有饥荒、不再有苦难——那将是真正的完美世界!”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美好的未来,人群中有几个人露出向往的神色,但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和恐惧。
阿海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师父,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陌生人。
理查德忍不住开口,虽然知道其他人听不见自己:“荒谬……”
就在这时,阿海忽然开口,他说的话,和理查德想说的,一模一样。
“荒谬。”
师父的笑声戛然而止。
阿海看着他,眼含盛怒:“你说让贤君明主复活,让他们统治世界,这个世界就会变好?那其他人呢?
所有人都会因为惰性停止思考,变成只会听从命令的行尸走肉,这样的世界谈何美好!”
师父的脸色变了:“你懂什么?没有贤者的指引,凡庸只会陷入愚昧和混乱!”
“那就让他们愚昧,让他们混乱,那是他们自己的路。”阿海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小满、阿蘅、小石、那些惊恐的师弟师妹、那些茫然的侍从杂役:“阴阳汇合便可降生生命,如此廉价之物,若没有精神和内在,与烂肉何异?我宁死也不会活在这种世界!”
夜风静静地吹,师父怒极,反而不再逼迫阿海,二人竟然就这么当众辩论起来。
理查德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从五十年前开始,就已经是后来的那个阿海了,不是因为他经历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如此,那些经历只是打磨了他,却没有改变他。
师父的脸色铁青,他看着阿海按在自己胸口的双手,不,是双爪,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恐惧。
“你……”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怎么敢……”
绝对的上位者也会恐惧吗?
理查德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老贼,我羞于与你为伍!念在昔日教养之恩,我便将龙心赠与你,若你能取便来取吧!”
随着阿海的呵斥落下,金红与鲜红同时飞溅,众人惊恐四散奔逃,留下两具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
不,是一具。
人与龙从出生起就分了优劣,小满、阿蘅、小石避开人群,偷偷将还在喘气的小白龙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