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陌生的屋顶,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阿海活下来了。
他知道这个结局,但亲眼看着那个过程,还是让他胸口发闷。
阿海杀师父,是因为师父要杀小满他们。
那个老头儿说要杀了在场所有人的时候,阿海的眼神就变了,那种眼神理查德见过,在战场上,当一个士兵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决定拉几个垫背的时候,就会出现那种眼神。
但阿海不是拉垫背的,他是要护着那些孩子。
“怪不得。”理查德喃喃道。
怪不得后来阿海愿意收养那么多孤儿,愿意给他们家,愿意让他们叫自己父亲。
因为在他最需要被救的时候,是几个孩子救了他,说起来,小满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活下来了吗。
理查德坐了一会儿,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起身洗漱。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弟子,有一半他不认识。
几个穿青衫的年轻弟子正在搬东西,看见他出来,齐刷刷地站住行礼:“堂主早。”
理查德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寻找熟悉的面孔,霞衣不在,烨颜和垩烁也不在,那几个他带出来的年长养子也不在。
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跑过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理查德堂主!您醒啦!朝阳姐姐说您要是醒了,让您先去吃饭,不用等她。”
“朝阳?”理查德愣了一下:“她来了?”
“嗯!昨晚连夜赶来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说要考察什么生产线,带了好多人呢!您带的那几位师兄师姐都去帮忙了,霞衣姐姐也在那边。”
理查德恍然,朝阳的动作有够快的。
“那你们是……”
“我们都是朝阳姐姐带来的!”小姑娘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忙碌的青衫弟子:“有的是弟弟妹妹,有的是弟子,朝阳姐姐说我们挺有天分,可以跟着她干!”
理查德点点头:“行,那我去吃饭。”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同济堂和百草谷时常来往,彼此都十分熟悉,小姑娘被朝阳带来,自然是熟悉附近的,她歪着头想了想:
“山门外那条街,往东走有一家面馆,有个姐姐说挺好吃的,不过这会儿……”
她看了看天色,有些犹豫:“这会儿可能关门了。”
“关门?”理查德皱眉:“为什么?”
“呃……巳时了呀。”小姑娘眨眨眼:“早饭时间早过了,午饭还没到,大多数馆子都歇着呢。”
理查德:“……”
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他睡了这么久?
小姑娘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去给您找点吃的?”
“不用。”理查德摆摆手:“我自己去看看。”
他走出山门,顺着那条街往东走。
街上确实冷清,几家早点铺子门板都上了一半,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面馆的招牌还在,但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理查德站在面馆门口,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他就想吃口热乎的。
折腾了一晚上,看了那么多糟心事,醒来就想吃顿正常的饭——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面馆不开。
包子铺关门。
馄饨摊收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上,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石子,忽然抬起脚,狠狠踢了一脚。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对面墙根,又弹回来,停在一双绣花鞋前面。
理查德顺着那双鞋往上看——
藕荷色的裙子,月白色的腰带,再往上,是一张陌生的脸。
很漂亮的脸。
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气质温婉,像C国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颗石子,又抬起头看着理查德,笑意更深了。
“古德曼堂主好兴致。”她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点调侃:“踢石子解闷?”
理查德愣了一下。
这人谁啊?
“……抱歉,我们见过?”
女子微微一笑,款款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乐楼,张田心。”她说:“只在堂主的葬礼上见过一面——那时候堂主正对着棺椁默哀,恐怕没注意到我。”
乐楼。
理查德脑子里立刻调出了关于这两个字的所有信息。
乐楼,以美貌弟子闻名的特殊宗门,与其说是宗门,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情报与人脉网络,他们不收有天赋的弟子,只收容貌美丽的男女,培养他们成为行走在各方势力之间的掮客。
乐楼没有强大的武力,但他们有最可怕的东西——秘密。
而眼前这位张田心,能在葬礼时站在能看见棺椁的位置,至少也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乐楼和东南剑派那桩公案,他刚在资料里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