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东南剑派内乱,东方白的续弦之女东方影为了夺权,与乐楼合作,许诺了大量好处,乐楼倾尽资源帮她,结果东方影在与同父异母的大姐决斗中被杀,乐楼竹篮打水一场空。
乐楼当然不甘心,便以“东方影的朋友”自居,四处声讨东南剑派,揪着“兄弟姐妹自相残杀”的丑闻不放,东南剑派的大哥大姐被闹得焦头烂额,双方关系一度降到冰点。
还是阿海出手调停的。
理查德看过那份档案——阿海先找东南剑派的大哥大姐,让他们假装内乱,引诱急于翻盘的乐楼露出马脚,又找乐楼,说东南剑派即将分裂,让他们静观其变。
结果人心浮动的东南剑派假内乱成了真内乱,但早有准备的大哥大姐迅速镇压,树立起威望,而乐楼在关键时刻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坐实了“为朋友讨公道”的形象。
事后大姐亲自上门慰问,送了不少好处,真心想结交这群“有情有义”的人,而在阿海的支持下,大哥大姐正式掌权,乐楼想要渗透剑派的目的也算是曲线达成,东南剑派则靠着乐楼的人脉,把东方影之死的风波压了下去。
阿海成了双方的座上宾。
但这还没完。
转头阿海又向东南剑派道破了乐楼的真实意图,同时警告乐楼,东南剑派已经开始盯着他们了,两边刚刚建立的友好关系瞬间绷紧,但又因为互相忌惮,谁也不敢真的撕破脸。
乐楼在当掮客的时候知道了太多东西,难免会引火烧身,他们需要强大的武力来保护自己,而时局不稳的东南剑派就这么被盯上了,而在阿海的运作下,东南剑派和乐楼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对彼此捆绑地越发紧了,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对方背叛,越怕背叛越要抓紧,越要抓紧就越怕背叛。
理查德当时看完这份档案,只有一个感觉:阿海这招太狠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现实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面前这位乐楼的长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理查德脸上已经挂起了得体的笑容,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点见到熟人的欣喜:“失礼了,张长老,我那天实在……状态不好。”
张田心摆摆手,笑得宽容:“理解理解,那样的情况下,谁能顾得上旁人?”
她走近一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堂主这是……没吃上早饭?”
理查德苦笑了一下,倒也坦诚:“刚起,出来找吃的,发现都关门了。”
张田心掩嘴笑起来,那笑容很好看,但理查德总觉得那笑意后面藏着什么。
“巧了,我也没吃。”她说:“前面有家茶楼,这个点应该还营业,堂主若不嫌弃,陪我喝杯茶?顺便点点心填填肚子。”
这是有事要谈。
理查德心里有数,面上却只是点点头:“那就叨扰张长老了。”
茶楼不远,就在街角,这个时辰确实还开着门——做的是那些起得晚的散客生意,伙计见张田心进来,立刻殷勤地引到二楼雅间,连菜单都不用问,直接报了几样点心的名字。
张田心点点头,伙计就退下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理查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对方开口。
张田心也不急,慢悠悠地品着茶,闲聊似地问:“堂主这次来百草谷,收获如何?”
“还行。”理查德态度亲切却说得含糊:“巩固一下关系,顺便谈了点合作。”
“听说见了东南剑派的人?”
来了。
理查德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张长老消息灵通。”
张田心笑了笑,也不否认:“乐楼别的不行,打听消息还算擅长。”
她把茶盏放下,看向理查德,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听说堂主见了东方公子,东方既白?”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对上张田心的眼睛:“张长老是想问什么?”
张田心笑了:“堂主果然爽快,那我就直说了——乐楼和东南剑派的关系,堂主应该知道吧?”
“知道一点。”
“那堂主应该也明白,东方既白那孩子,在东南剑派是什么分量。”张田心叹了口气:“他和堂主见面的事,传到我们耳朵里,自然要多想一层——同济堂和东南剑派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们乐楼知道的事?”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乐楼想知道,理查德和东方既白谈了什么,会不会影响乐楼和东南剑派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张长老,”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我把乐楼看做重要的合作伙伴,东南剑派与贵派的关系,我也多少了解一些,按理说,不该瞒您什么。”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但是……我和东方既白谈的事,确实是机密,东南剑派那边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外传,我要是说了,东南剑派发起火来,同济堂可吃不消啊。”
张田心看着他,目光闪烁。
机密。
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信息。
不是同济堂和东南剑派在谋划什么,而是东南剑派单方面有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而且重要到需要叮嘱同济堂堂主保密。
而理查德的态度也很微妙,他没有拒绝回答,而是把“不能说”的原因推给了东南剑派,还顺便表达了对乐楼的善意。
这是个很聪明的回答,既没有泄露任何实质内容,又暗示了东南剑派确实有事——至于什么事,让乐楼自己去猜。
张田心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堂主辛苦了,刚接手这么大个摊子,就要应付这些。”
理查德叹了口气,那叹息恰到好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坦然:“谁说不是呢,阿海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他顶着,现在……只能自己慢慢学。”
张田心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些:“敖别大人确实……同济堂能有今天,全靠他一己之力支撑,堂主能接住这个担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话说到这儿,该探的已经探了,该说的也说了,张田心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堂主若是有空,不妨来乐楼坐坐,我们那儿的曲子,别处听不着,堂主累了,正好放松放松。”
理查德笑着应下,送她出了茶楼,看着张田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理查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张田心来这一趟,表面上是打探消息,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乐楼和东南剑派的关系绷得太紧,两边都需要一个可靠的中间人,以前这个中间人是阿海,现在阿海不在了,乐楼需要确认——他这个新堂主,还能不能担起这个角色。
而他刚才的表现,应该过关了。
不卑不亢,有善意,有分寸,该守的机密守住了,该给的暗示也给了。
他忽然想起档案里写的,阿海能把两个互相提防的势力捏在一起,靠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手段,而是让两边都觉得——有他在,就安心。
但理查德没有信心能做到像阿海一样,他必须得趁着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时建立自己的风格,不然以后反而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慢慢来吧。”他喃喃道,踢开脚边又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