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同济堂正门外就热闹起来了。
理查德站在正厅门口,远远看着那支队伍从街角转过来。
打头的是两排水族银甲卫士,手持长戟,胯下骑的是通体雪白的巨大海马,在陆地上也自如地游动,悄无声息。
卫士之后是十二面旌旗,绣着北海特有的水纹云纹,旗杆顶端悬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大白天的还在发光。
再往后是四辆马车,车厢用的是深海紫檀木,雕刻着复杂的龙纹,拉车的也不是寻常马匹,而是即将化龙的龙鱼。
最后又是一队银甲卫士,压阵的是两个老者,看气息至少元婴期。
这一趟出行,怕是大半个C国,无论凡人政府还是修仙势力,都被这声势浩大的排场吸引了视线。
队伍在正门外停下,最前面的马车门打开。
下来的那个人,理查德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是谁。
和阿海长得很像,但确实像卓雷说的——不一样。
源自种族的天生压迫感,仿佛他往那儿一站,周围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亲王敖途,字步天。
阿海的亲哥哥,北海的主人。
理查德迎上去,按C国的礼节行了一礼:“同济堂二代堂主理查德·古德曼,见过殿下。”
敖途的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了:“幸会。”
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一行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理查德坐在主位,敖途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长案。
“我带来的这些人,都是要随我进去议事的。”敖途直接道:“你这边,不相干的人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让你的人出去。
地位不够的水族随从们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理查德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清场,于是回头看了其余人一眼。
“你们也出去。”
卓雷皱眉:“理查德——”
“出去。”
霞衣云会等人互相对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依言退到厅外。
现在厅里剩下六个人——理查德、卓雷、朝阳,敖途和他的一书记官一礼官。
敖途的书记官看起来是个精干的年轻水族,手里捧着簿册,随时准备记录,礼官则是个老者,面容严肃,站得笔直。
“殿下远道而来,”理查德斟酌着先开口,语气客气:“不知有何贵干?”
敖途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理查德一眼,又看了看长案上备好的茶点:
“来取你的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朝阳和卓雷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法器,摆出了护卫的架势。
理查德倒是没动,他看着敖途,脸上没什么表情。
“真是荣幸啊,殿下既然亲自来取我的命?”他语气甚至带上了调侃:“那您为什么要取我的命,又要怎么取我的命呢?”
敖途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你不怕?”
“怕啊。”理查德说:“但怕有什么用?殿下要是真想动手,这会儿我已经死了,既然还没死,说明殿下有话要说,我洗耳恭听。”
敖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很是诡异,就算是傻子也会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美男子不是人类。
“有意思。”他说:
“阿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你应该清楚,建立同济堂,收留那些低等种族,在凡间抛头露面,甚至跟西方蛮夷打交道——这些,都有辱北海门庭。”
理查德听着,没插话。
“作为蛊惑他的罪人,”敖途眼神冰冷,不像演的,像真情实感:“你必须回到北海,在王陵前以死谢罪。”
理查德可不是三岁小孩,不可能被他吓到:“殿下,我能不能问一句,阿海的什么行为,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让您觉得有辱门庭?”
敖途似乎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他坐直了身子,开始一条一条数。
“第一,不孝。”
他竖起一根手指。
“阿海几十年来从不来双亲墓前祭拜,也从不对我这个长兄问安,甚至音讯全无,且他娶了个男人,不能留下血脉。”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忠。阿海出走北海,留下我带领北海水族独自对抗北海裂缝战线,这是弃郡王职守于不顾。”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仁。第四,不义。”
“小满、阿蘅、小石三人,是当年随他一起参军的故人,他们救下阿海,阿海却害死了他们,这难道不是不仁不义吗?”
他说完,看着理查德。
“这样的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说,他是不是有辱门庭?”
话音刚落,卓雷猛地一拍桌案。
“就算你是父亲的兄长,我也不许你诋毁父亲和老叔老姨!”
他吼道,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老虎面具下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敖途的礼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自家亲王面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理查德站了起来。
“卓雷。”
卓雷没动,眼睛还盯着敖途。
“卓雷。”理查德又叫了一声,语气近乎呵斥。
卓雷转过头看他。
“无礼。”理查德说:“还不快出去。”
卓雷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理查德,他——”
“出去。”
卓雷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敖途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理查德这才坐下,慢悠悠地理了理衣服,看向敖途。
朝阳站在他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一直按在袖中的法器上。
“殿下刚才说的那些,”理查德开口,语气慢条斯理:“我一条一条来答,您听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孝。阿海在堂内设有父母牌位,逢年过节必定祭拜,何必千里迢迢赶回北海?想必先亲王与亲王妃也不愿意看到孩子为祭拜自己的坟墓而奔波吧。”
敖途皱眉。
“至于血脉——阿海没有亲生孩子,但他有养子女,无数被他收留的孩子,这些人难道不是他的后人?”
他微微一笑,表情略带嘲意:
“您说阿海从不向您问安,从不与您联系,这确实不假,但原因嘛——恐怕殿下比我更清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敖途的目光微微一闪,没说话。
理查德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忠。阿海出走北海,不与北海住民并肩作战,这没错,但他去了哪里?他去了别的战场,您与他都是忠于人皇的皇土,只不过地域不同罢了,怎么能叫不忠?”
他忽然语气一转:
“除非——殿下有割据北海之心?”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让敖途的脸色瞬间变了:“胡说八道!”
理查德耸耸肩:“那就是了,既然殿下没有那个心思,阿海在外面参战,怎么能叫不忠?”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