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声在夜风里飘着,荡着,既不追赶什么,也不挽留什么,它就那样稳稳地、不疾不徐地流淌着,像星空下的风。
有一个侠客开始随着节奏点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理查德也被那节奏带着,开始轻轻晃。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空气里打转。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满堂喝彩。
“好!”
“赵兄弟,没想到你有这一手!”
“再来一曲!”
赵诤言面色如常地谢过夸奖,但理查德看得出来,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罗克珊娜问。
赵诤言摇了摇头。
“母亲没说,这好像是她自己作的。”
“自己作的?”络腮胡子瞪大眼睛:“令堂真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娘亲……”背弓的姑娘忽然开口,语气怀念:“我出门的时候,我娘塞给我一包干粮,说路上别饿着,我都走出一里地了,她还站在村口。”
“我娘也是。”少年接话:“每次写信回去,她都要回好几页纸,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吃饱穿暖别惹事。”
“我娘还让我少喝酒。”有人笑着说。
“我娘说,遇事别逞强,打不过就跑。”
“我娘说,过年记得回来。”
“我娘也这么说。”
“我娘也是。”
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汇成一片,有人说家乡的话,有人学母亲的口气,有人讲小时候被追着打的糗事,所有人都说自己的母亲,但所有人说的好像又是同一个人。
理查德听着,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那个总喜欢在海滩上忙活的女人,想起那个会在生日时大老远跑去买蛋糕的女人,想起那个把他推开、用自己的命换他逃生的女人。
那些记忆刻在他骨头里,烫在他心口上,比任何代码都真实。
可它们不是真的。
他的鼻头一酸,眼眶跟着热了。
“哎哎哎,怎么又来了!”罗克珊娜猛地一拍他肩膀:“赵兄弟都奏完乐了,你不是说听完就好的吗!”
理查德被她拍得一个激灵,那点酸涩还没成形就被拍散了,众人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有调侃,有好奇,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理查德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说:“我不管,赵兄弟只奏乐不唱歌,我只能好一半,我要听歌。”
罗克珊娜噗嗤笑出来,众人也跟着笑,笑声在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对对对,唱歌!”
“赵兄弟,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
起哄声此起彼伏,赵诤言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张永远倦怠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窘迫。
“我不会作词。”他的声音有点僵硬:“你们想听,就给我作一段词出来。”
起哄声戛然而止。
作词?
这群人里识字的都不多,更别说作词了。
络腮胡子低头看自己的刀,背弓的姑娘开始研究天上的星星,少年把脸缩进人群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赵诤言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的意思。
理查德脑子一转,忽然开口:“大家刚才不是都在说娘亲吗?娘亲们说的话都差不多,怎么不能把这些话做成词?叫什么……送别歌?游子歌?”
篝火边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赵诤言的眼神尤其灼热——理查德从来不知道,这个仿佛生无可恋的人,眼睛里能烧出这样的火来。
他低下头,捡起一颗石子,在地上写起来。
罗克珊娜第一个凑过去,其他人也呼啦啦围上来,赵诤言每写一句,就有人念出声,念完就有人接话。
“这句好。”
“这句我娘也说过。”
“能不能加个玉门关?我过玉门关的时候可想家了。”
“还有青稞!西域这边到处都是青稞!”
七嘴八舌的建议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赵诤言头也不抬,石子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理查德这个提议人反而被挤在外面,靠着包裹坐着,看着这群人围成一团。
“含住这枚钱,过玉门关。”有人念。
“渴了咬住程乡布,渭河水气还没干。”有人接。
“杨柳插在沙地里——活了,你就回来!”
念到这里,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完又沉默,沉默完又接着念。
“马鞍下垫着你的胎衣。”罗克珊娜的声音。
“马到哪儿,命在哪儿。”赵诤言在写。
“死在哪儿,哪儿是家。”络腮胡子低声重复。
“骨头太重,别带回家。”背弓的姑娘声音有点哑。
石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痕迹,词句从人口中念出来,又从赵诤言手中落下去,有人补充,有人修改,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听,听着听着就把脸别过去。
“白发缠着狼灰,白发指路,狼烟护背,被缚喊我名——箭尽向天飞。”
“风马旗替你挡煞,青稞种揣在怀下,死在哪儿撒在哪儿——来世看见青稞,就知道你在那。”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金子赚不到,魂别丢了,魂比丝绸贵,你记牢了。”少年的声音在发抖。
“戒指烧红印在胸口——疼就知道,你是哪块石头。”
“手干净,心光明。”赵诤言的声音。
“血洗净,路就平。洗净了——家就到了。”罗克珊娜接上。
“娘不说归期,娘只问方向。”有人轻声念。
“娘的针线,缝在你的衣上。”
“针当箭,缝进衣裳。话当咒,系在腰上。”
“去吧,你是天上的鹰。”
最后一句,是赵诤言自己念出来的。
“娘替你——守着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