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后背是湿的,额头是湿的,连衣领都黏在脖子上。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星星还在,篝火还在烧,但火堆旁边多了很多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佩刀,有的悬剑,有的空手,但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围成一个半圆,正在看他。
“醒了醒了!”有人喊了一声。
围观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给他留出透气的空间。
理查德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后背靠着什么东西——软软的,鼓鼓的,是几个包裹叠在一起,最
赵诤言的包裹和瑟,还有罗克珊娜的包裹,被叠成了个简易靠背。
赵诤言坐在他左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汗的布巾,罗克珊娜蹲在他右边,正在拧一块湿布片。
铜壶架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来,擦擦脸。”罗克珊娜把热布片递过来。
理查德接过来,往脸上一抹,滚烫的布片贴在皮肤上,把他残余的昏沉感烫跑了大半。
他擦了擦额头,擦了擦脖子,布片拿下来的时候,上面沾着汗渍和沙尘,狼狈得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他缓了缓,等因为干呕而疼痛的喉咙好受了些,才开口:“多谢各位……”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众人纷纷摆手说不用,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替他往火里添了把柴,一个背弓的姑娘给他递了碗水,还有个看起来比他小好几岁的少年,把自己的毯子叠了叠也塞到他背后。
“别客气别客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不舒服的时候。”
理查德一个个看过去,把这些脸记在脑子里,然后转向赵诤言和罗克珊娜,认真地说:“赵兄,罗克珊娜女士,今晚多谢你们了。”
赵诤言摇了摇头,罗克珊娜摆摆手:“说什么呢,好好歇着。”
理查德点点头,靠回包裹堆上。
众人见他镇定了下来,也不急着走,呼啦一下全围过来,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平日里这些侠客独来独往,最多两三个人搭伙,今天难得聚了这么齐,又都听过彼此的名号,自然不想轻易散了。
“这位兄弟,你这是水土不服还是吃坏了东西?”络腮胡子问。
理查德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人接话:“我看不像,怕是赶路累的吧。”
“累也不至于吐成那样啊,我看是中了暑气。”
“大晚上的中什么暑气!”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谁也不让谁,理查德被吵得头疼,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在这种嘈杂里松了一点。
罗克珊娜看出他的不自在,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纷纷转过头去,各自找身边的人聊了起来。
有人问赵诤言今天剿匪的事,有人和罗克珊娜聊起前几天的遭遇,还有人纯粹是闲得无聊,开始比划谁的刀法更好。
嗡嗡的说话声重新响起来,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理查德靠在包裹上,听了一阵,渐渐镇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想了。
想那些没用,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赵诤言。
赵诤言正侧身听旁边的人说话,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还在,但比白天淡了一些。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赵兄。”
赵诤言转过头。
理查德顿了顿,又看向罗克珊娜:“今晚的事,多谢你们,我那个样子,把你们吓着了吧。”
罗克珊娜摆摆手,赵诤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理查德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家乡……”他斟酌着措辞:“有些不太好的事情,刚才听你们说起家里人,忽然想起来,一时没控制住。”
他说得很含糊,但意思到了,罗克珊娜和赵诤言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出门在外的人,谁心里没点不能提的事呢。
篝火烧了一阵,油脂滴进火里,噼啪作响。
沉默了一会儿,赵诤言忽然开口了。
“我想把西域这边的匪患处理完,就去做护卫。”他语气平淡:“跟着商队往西走,去看看其他国家,等走不动了,就回中原,找个县城,办个学堂,教教书,练练武,了此残生。”
理查德愣了一下。
赵诤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倦意,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光,是方向,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时候,眼睛就会变成这样。
“你这个文武双全还会音乐的,应该去当个地方官。”理查德想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便主动打趣道:“恩泽百姓,造福一方,闲了还能写写曲子,说不定能留个什么乐谱传世呢。”
赵诤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自嘲。
“我娘以前是风尘女子,她教我的那些曲子,都是用来取悦别人的。”
理查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其实不常弹琴。”赵诤言继续说,目光落在火堆上:“是我好奇,缠着她教,她拗不过,就教了几首。”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理查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梦中梦里的赵月明——他以为她只是深宫里的妃子,没想到她还有那样的过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面铜镜呢?赵月明留给赵诤言的铜镜,去了哪里?
但这话他问不出口。
“取悦他人还是取悦自己,全看弹琴的人怎么想。”罗克珊娜道,声音仍旧爽朗,却比平时轻了许多:
“为友人奏乐,也是取悦他人,但弹琴的人自己也是开心的,若心里认定这曲子是为取悦他人而弹,那就算独自一人对月而奏,心里也不得安宁。”
赵诤言微微一愣。
理查德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大着胆子开口,仗着自己现在算个病号,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耍赖的意味:“赵兄,能不能为我们奏一曲?最好还能唱一唱,听完我立刻就好了。”
罗克珊娜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对对对,奏一曲!我也想听!”
众人见有曲可听,纷纷起哄,赵诤言看看理查德,又看看罗克珊娜,再看了看周围那些满脸期待的人,沉默了几秒,把理查德身后的瑟抽了出来。
那瑟的材质很普通,瑟身是最便宜的桐木,瑟弦是普通的丝线,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种乐器在中原值不了几个钱,更别说带到西域这种干燥的地方——一路风沙,一路颠簸,还能保持完整,已经是个奇迹。
赵诤言把瑟摆在膝上,手指搭上弦,顿了一下。
又顿了一下。
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足足犹豫了三四秒。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响起来的时候,理查德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沙漠里却格外清晰,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悲凉,也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沉重。
那旋律端庄,从容,像一个人慢慢走过漫长的路,既不回头,也不停留。
篝火边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有人停下动作,有人转过脸来,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