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旧识(2 / 2)

“老人家,”他温声开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您伤了头,怕是把人认岔了。这是我带的药童,乡下来的小子,哪来的什么郡主?”

那是一处能让人神思短暂涣散、心绪平复的穴位。杨胡这一手,既是搀扶,也是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对方那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那老卒被他按住,只觉一阵恍惚,先前那股激动莫名地散了大半。他定了定神,又定睛去看秦英。

秦英早已垂下了头,缩起了肩,那副低眉顺眼、抹了灰的窝囊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金戈铁马、英姿飒爽的小郡主,怎么也对不上号。

“是……是老朽眼花了。”老卒喃喃道,眼里那点骤然燃起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悲怆的长叹,“小郡主她……早就力战殉国了。这都一年多了……是老朽……老朽想她想得魔怔了,连个乡下来的药童,都看成了小郡主。”

他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砸在草席上。一个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杨胡心中一软,温声宽慰了几句,又叮嘱他好生养伤,这才领着秦英,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一场塌天的危机,被杨胡这看似寻常的一搀一按,悄无声息地化解于无形。

可秦英垂在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

那一声“小郡主”,那双蓄满老泪的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她的兵,还记得她。还在为她那子虚乌有的“殉国”,日夜悲恸。可她,这个被他们用命护过、追随过的小郡主,如今却只能抹一脸灰,缩着肩,站在自己最亲近的旧部面前,矢口否认,连一个字的真话都不敢吐露。

这份憋屈,这份不甘,这份连亲人都不能相认的酸楚,如同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剜着她的心。

夜里,无人的角落,秦英终于忍不住,眼圈红了。

“他叫王老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哽咽,“跟了我三年。当年那场伏击,是他拼死把我从乱军里背出来的……我以为,他也死在那场仗里了。”

杨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半句空泛的宽慰。他只是默默的,将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了她微微发颤的肩上。

夜里的边塞,风是凉的。可那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却让秦英那颗悬在刀尖上、又被旧情剜得生疼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总有一天,”他望着那座深沉的中军大帐,声音冷得像铁,却又稳得像山,“我会让你堂堂正正的,站回你的兵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秦英没有死,镇国公府是被冤枉的。”

秦英抬起头,那双蓄着泪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她信他。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还敢去信一个“总有一天”。

夜风呜咽,卷过营盘。

那张脸险些被认出来的当口,秦英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手上替他递器械的动作,一分没乱。

那一夜过后,秦英换了个更不起眼的站位——离灯远些,离门近些,抬手递东西时,袖口压得更低了。

那条捋向最深处的线,又因这一场旧识的惊魂,绷得更紧了。秦英乔装的身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可越是如此,杨胡握着她的那只手,便越是没有半分松开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