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只要那老将再多看两眼,秦英便要彻底暴露。而以秦英的性子,一旦被逼到绝境,怕是真要拔刀。在这中军大帐里拔刀,无异于自寻死路。
绝不能让事态走到那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杨胡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哎哟一声,整个人朝着那老将的方向,歪了过去。
他一把扶住老将的胳膊,连声告罪:“老将军恕罪!恕罪!小子方才在帐中救治李大人,耗了些精神,这会子眼前一黑,站不稳了。”
这一闹,恰好将那老将的视线,从秦英身上,硬生生地引开了。
“无妨,无妨。”老将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杨胡,又下意识地往秦英那边瞥了一眼。
可秦英早已趁着这一乱,会意地垂得更低,将那张脸,深深地埋进了阴影里,又悄悄退到了帐柱之后。
她和杨胡之间,无需半句言语。这些时日并肩涉险,早已让两人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便知道该如何配合。
那老将盯着看了半晌,终究是摇了摇头,将那点惊疑,按了下去。
“罢了,是老夫眼花了。”他喟然一叹,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怅惘,“故人早已不在了,老夫……是想她想得魔怔了。”
说罢,他与李崇道了别,落寞地转身离去。
直到那周老将军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帐口,秦英才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攥得发白的手。
那一声怅惘的喟叹,听得秦英的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她认得这位周老将军。当年她领命出征时,老将军还曾拍着她的肩,叮嘱她万事小心。如今近在咫尺,她却不能与他相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满腔的怅惘离去。
一场天大的暴露之危,被杨胡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于无形。
可两人的心里,都没有半分轻松。
这中军大帐里,认得秦英的旧人,绝不止这一个。她每多待一刻,那身份暴露的风险,便多一分。
方才那老将,是父亲当年的旧部,与陆家有几分交情。他没能认出,是侥幸,更是因为谁也想不到,那位早已被传“殉国”的小郡主,会乔装成一个药童,潜回这边关。可这样的侥幸,不会次次都有。
“好险。”出了中军,行至无人之处,秦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向清冷的脸上,犹有几分后怕。
“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连累。”杨胡摇了摇头,“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愈发坚定。
“可这也说明,得快些了。这潭水,比想的还深。再拖下去,迟早要出岔子。好在,那只手的尾巴,我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
风雪之中,那座森严的中军大帐,灯火幽幽,深不见底。
帐内,那些通敌叛国的勾当,仍在暗处悄然运转。
藏在最深处的那只手,对今日帐中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觉。它绝想不到,那个救了李崇性命的年轻医官佐,已经像一柄出鞘在即的利刃,悄然抵到了它的咽喉之侧。
一场决定边关命运、关乎万千生灵的较量,已在这无声的暗夜里,悄然逼近了它最凶险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