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哨卡的摩擦平息之后,西大营里,并没有就此安宁下来。
反倒是,一股山雨欲来、风满危楼的压抑,如同铅云一般,悄然笼罩在了这座边关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外的蛮族,异动越来越频繁。
探马成群结队,斥候来回穿梭。连那一向荒凉的边墙之外,都隐隐传来了大队人马调动的风声,夜里甚至能望见远处天边,有星星点点、不寻常的火光。
守边的将士,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这风声,比城头的朔风,还要叫人不安。
“不对劲。”入夜,杨胡就着一盏孤灯,对身旁乔装药童的秦英,沉声道,“蛮子寻常的骚扰,从不会这般有章法。这架势,不像是来打草谷的小股流寇,倒像是……要动真格的。”
秦英清冷的眸子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她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曾亲手镇守过这一道边关。对这沙场上的风吹草动,她比谁都敏感。
那一年,她正是在这片土地上,奉旨巡边,却中了内奸的埋伏,落得个“力战殉国”的下场。如今旧地重游,眼看着同样的祸患,又要降临到这一座关上,她的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恨意与焦灼。
“你说得对。”她缓缓道,眼底寒光凛冽,“探马频出,是为了摸清咱们的虚实;人马调动,是在暗中集结。这是大军压境前的征兆,错不了。”
她指尖在那简陋的舆图上一划,从边墙之外,直指西大营。
“蛮子,怕是要对这座边关,发动一次大举的进犯了。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小打小闹,是要倾巢而出、一举破关。”
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烛火摇曳,将两人凝重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帐壁之上。
窗外,是茫茫的夜色与呼啸的朔风。这一座边关,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浑然不觉,一张吞噬它的大网,已在内外两端,悄然张开。
“而这一切的背后,”杨胡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那张记满线索的草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都绕不开那只藏在中军大帐里的手。”
那一桩桩看似零散的祸事,被这草纸上的线索串起,赫然指向同一个方向。如今蛮族大举压境的征兆一出,这盘棋的全貌,才终于在他眼前,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漏出去的军械、淬毒的箭簇、克扣的棉衣、被污的水井、引狼入室的那场大火……桩桩件件,都是在为这一刻,铺路。
“它在里头蛀空咱们的军备、扰乱咱们的军心,蛮子在外头集结兵马、伺机而动。”杨胡的眼神,一点点冷冽下去,“一旦蛮族大军压境,里应外合,这一座防备早已被掏空的边关,便是不攻自破。”
到那时,蛮族的铁骑长驱直入,再无人能挡。关内千里沃野、万千生灵,便要尽数沦为蛮人的刀下亡魂。
烽火连城,血流成河。那是何等惨烈的一幅景象,杨胡光是想一想,便觉脊背发寒。
他穿越而来,本可寻一处太平地界,安安稳稳地行医度日。可命运将他推到了这风口浪尖,让他亲眼看见了这边关的腐烂与危局。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