霮八百里加急的帅令下到西大营的第二日,大军,便开拔了。
天还没亮,整座大营便已沸腾起来。各营点卯的鼓声此起彼伏,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装载粮草军械,马嘶人吼,号角连营。这一头盘踞在边塞许久的巨兽,终于拔营北上,朝着那座告急的青石口大营,奔涌而去。
杨胡背着他那只药箱,随在随军医官的队列里,汇入了这股北上的洪流。刘医官领着一众随军郎中,押着满载药材器械的几辆大车,跟在辎重营的尾巴上。
秦英仍是一身药童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缩着肩,跟在他身侧。那双握惯了刀、磨出厚茧的手,藏在杨胡先前替她寻的护腕底下,不露半分痕迹。
可杨胡知道,她那一双望着北方的眼睛里,燃着的,是什么。
那是属于沙场的火。
“越往北,越不太平。”行出百余里,她压着嗓子,低声道,目光扫过道旁,“你瞧。”
杨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官道之上,与他们北上的大军逆着行的,是一队队溃退下来的败兵。
那些兵卒,一个个衣甲残破,带着伤,神色惶惶,眼里是一种被打散了胆气的死灰。有的拄着断枪,一瘸一拐;有的两三个互相搀扶着,身上的血,早已干成了黑。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年轻兵卒,被同袍架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听不真切的话,眼神空洞得像是丢了魂。
“青石口,怕是要顶不住了。”那随军的老郎中望着这些败兵,声音发颤。
杨胡的心头,沉了下去。
秦英的眼神,却比那些败兵要冷静得多。
她扫过那一张张溃败的脸,又看了看道旁丢弃的辎重、断了的车轴、散落一地无人去捡的箭矢,眉头越锁越紧。
“不止前线吃紧。”她低声道,“你看这溃兵,三五成群,却没一个军官在收拢。辎重丢得满道都是,粮车的车辙深一道浅一道,是装得乱、走得急。这一仗,还没真打到根上,自家这一头,从调度到粮道,就先散了。”
她带过兵,这沙场上的败象,瞒不过她的眼。
越往北,那景象便越是凄惶。
焦黑的村落,断壁残垣里还冒着青烟。望不到头的流民,拖家带口地往南逃,一个老妇背着个面黄肌瘦的娃娃,踉踉跄跄地走在路边,那娃娃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天边,是连绵不绝的狼烟。
这一片本该是大承北疆屏障的土地,此刻,正被那即将到来的滔天战火,一寸一寸地,吞没。
“戍边这两个字,”秦英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声音极轻,“底下埋的,是数不清的枯骨。”
杨胡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地,将药箱的背带,又收紧了一分。这一路的焦土与流民,比任何军报,都更叫他看清,这一仗若是败了,要赔进去的,是多少这样的人家。
行军数日,大军终于抵达了青石口外围的一处高地。
杨胡随着队伍登上高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地震住了。
旷野的尽头,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蛮族大军。
连营数十里,旌旗如林,刀枪如海。隐隐的鼓角声顺着风传来,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隔着十数里地,依旧叫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