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冬营在一道背风的坡窝里,三面是矮丘,朝南开着口。
前营的人围上去的时候,庞校尉先带人绕了一圈,回来说没有埋伏。营是真空的,帐子拆走了,只留下一圈一圈踩实的地,还有几十堆没扒开的灰。
“走了有些日子了。”庞校尉道,“将军,要不要烧了?”
“先不烧。”
杨胡下了马,往营里走。
他走得很慢。庞校尉跟在后头,见他既不看南边的口子,也不看四周的矮丘,只低着头,在那些踩实的圆地和灰堆之间来回。
走到第三堆灰的时候,他蹲下了。
“崔参将。”
“末将在。”
“数灶坑。”
崔霆愣了一下,还是应了。一炷香之后回来:“回将军,六十一个。”
“帐圈呢?”
“五十八圈。”
杨胡用一根树枝把灰扒开。灰底下压着的土是黑的,往下扒两寸,还有一点温都没有了。
“六十一个灶,一灶配十来个人。”他说,“这里住过六百到七百。五十八圈帐,圈子这么大,一圈住十二三个,也是这个数。”
“将军是说,这不是游骑。”
“游骑不搭帐圈,也不砌灶。”杨胡把树枝往东边一指,“那边的马粪堆了三处,最厚的一处快到膝盖。马在一个地方待到拉出那么厚的粪,不是三五日。”
崔霆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一片,是个屯。”
“是个屯。”杨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六百人,一整冬窝在这儿,离黑石梁八十里。”
他没有再往下说。庞校尉却听懂了:这六日里散得像砂子一样的四五十骑,从来不是全部。他们兜的是一层皮。
杨胡回到那堆灰前,又蹲了下去。
这一回他扒得极细,一层一层往外拨。拨到底,指头在灰里捻出一小撮渣。
那渣是褐的,带一点碎叶的形。
他把渣托在掌心里,凑近了看,又捻开,把指腹上的粉抬到鼻前。
然后他就不动了。
“将军?”
杨胡没有答话。他把那一撮渣拨成三份,一份闻,一份用舌尖沾了沾,一份摊在掌心里对着光。
对着光的那一份里,有几丝极细的白。
“苏蘅。”
苏蘅从后头挤过来。杨胡把掌心递到她面前。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熬过的伤药渣。”
“再看。”
苏蘅蹲下去,从灰里又捻了一撮,搓开,凑到眼前。她搓得很久,指头都搓红了。
“将军。”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这药里有官粉。”
“几成?”
“不好说。可官粉这一味,草原上不出。”苏蘅抬起头,“蛮子的巫医治伤用的是马油、是烧红的铁。他们不熬这个。”
“这是我们军中的方子。”杨胡把掌心里那一撮拢起来,倒进随身的一个小袋,“青石口发下来的伤药,也是这个熬法。”
崔霆站在旁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他在前营待了五年,那十七包掺土的药,是他一箱一箱开的。
“把这几十堆灰全扒开。”杨胡道,“扒完,挖帐圈底下。”
两千人扒了半日。
扒出来的东西装了三车。
有熬药的破陶罐,罐底还挂着一层黑;有裹过伤的布条,洗过,晒过,叠得整齐;有半袋没用完的药材,麻袋是双层的,麻袋口上打的结是军中辎重惯打的那一种。
最后从第三十七号帐圈底下挖出来的,是一捆箭。
一百来支,捆得极正,用油布裹着。箭杆已经泛白,箭簇却还亮。
崔霆把一支抽出来,倒转过来看那个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