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黑石梁的雪化了。
三营尽出,九千一百人。前营四千,左营两千三,右营两千八。留守与走不动的,合在一处三千一。
那八百五十八个躺着的,到出兵这一日站起来了六百一十二。
崔霆报数的时候,报到这个数停了一下。
“将军,往年开春点兵,伤病营里能站起来的,十个里头顶多三个。”
“这一回是七个。”
“是七个。”
出兵前三日,杨胡还做了一件事。
他行了一道文书到北道的军需仓,要的是近三年豆料的出入账。
文书是照着规矩写的:塞外三营开春出塞,配马四千余匹,须核豆料存底以定驮数。
第二日回文就到了。
回的是四个字:账在册房。
崔霆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将军,这算什么回话?”
“算不给。”
“他不敢不给。将军是节制三营的主帅。”
“他没说不给。”杨胡把那张纸压在案角,“他说账在册房。册房归谁管?归兵部。我要调,得行文兵部。兵部行下来,再行到北道,一来一回三个月。”
崔霆愣了一会儿。
“那这三个月……”
“这三个月,仓里的账想改多少改多少。”
“那将军还行这道文书做什么?”
“行了这道文书,他就得动。”杨胡道,“他动了,册房里那本账就跟他绑在一处了。往后谁来查,查的都是他改过的那一本。”
他把那张回文折起来,收进那口随身的小匣。
匣子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一支箭,一撮药渣,一块布条。
现在是四样。
二月二十二,大军出塞。
走的不是十月里那条旧道。这一回往正北,过黑石梁,进草原。
头四日顺当。柳叶的斥候队分成五拨,走在大军前头三十里,每日午后回一拨、傍晚回一拨。回来先报三样:水在哪儿、水能不能喝、路上有没有豆。
第五日午后,回来的那一拨没有按时辰。
回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另外三个留在了原地。
“将军。”那斥候翻身下马,脸色不对,“前头四十里那处水,边上卧着牲口。”
“几头?”
“十一头。羊八头,牛三头。都死了。”
崔霆先开口:“开春化冻,牲口熬不过冬掉膘死了,草原上年年有。”
那斥候摇头。
“不像。”
“怎么不像?”
“蹄印。”那斥候道,“死牲口周围的蹄印,都是往水边去的,没有一道是从水边出来的。”
杨胡站起身。
“备马。”
那处水泡子在一片洼地里,冰刚化了一半,水面上浮着一层土黄的沫。
十一头牲口卧在离水三五步的地方,横七竖八,皮毛还在。柳叶带着人在外围二十步立了一圈木杆,杆上系了布条,不许人往里走。
杨胡下马,先没有近前。他绕着那圈木杆走了半周,蹲下来看地上的印子。
蹄印很密,一层压一层,全是朝着水去的。有几处印子边上还有拖痕,是被人从后头赶、牲口不肯走留下的。
“是赶过来的。”柳叶道。
“赶了多远?”
“看不出。可这十一头里,有六头的蹄子是磨破的。”柳叶指了指最近那一头羊,“草原上的羊自己走,走不破蹄子。是被赶着走了很远的路。”
杨胡把风帽的系带解开,又重新系紧,遮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