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答得很实:两顿,粟米、干菜、盐,肉是三个月一回,上一回是腊月里。
“右营三个月吃一回肉。”杨胡站起来,“左营呢?”
“两个月一回。”邵岐道。
“前营一个月一回。”崔霆道,“将军来了之后加的。”
杨胡把这三个数在心里排了一下,跟三营夜里看不见的人数排在一处,正好对得上。
“崔参将。”
“末将在。”
“军中还有多少牲口?”
“驮马之外,随军的羊八十来只,是留着开荤的。”
“今夜杀十只。”杨胡道,“肉分下去不算数,我要的是肝。”
崔霆一愣:“肝?”
“羊肝、马肝、牛肝,一概留下。”杨胡道,“煮了,切碎,每人一日一小块,混在饭里。另外,”他转向柳叶,“化冻这些日子,洼地里该有返青的野菜了。”
“有。”柳叶道,“灰灰菜、荠菜、还有一种叶子发红的,牧人拿来喂羊。”
“都要。让斥候队每日回营带一捆。”
苏蘅在旁边听着,忽然抬起头。
“将军,这是治什么的方子?”
“治看不见的。”
“可肝跟眼睛……”
“肝跟眼睛有干系。”杨胡道,“这话我说不清缘由,你只管照做。三日之后你自己看结果。”
苏蘅没有再问。她跟着他从青石口走到这儿,见过太多回这样的事:他说不清缘由,可结果从来对。
第三日夜里,苏蘅提着灯又去照了一遍。
二百多个人里,能跟着灯走的,一百一十七个。
第六日,只剩四十来个还看不清。
岳崇是在第七日夜里来的中军帐。他进帐之后先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案上,然后撩袍跪了下去。
“将军。”
“岳将军起来。”
“末将在这地方待了十九个年头。”岳崇的声音发闷,“年年冬天,右营都有人夜里摔进壕沟。摔死过四个,摔断腿的记不清。末将报上去,写的都是两个字:失足。”
他把头低下去。
“末将不知道这是病。末将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会是病。”
杨胡把他扶起来。
“现在知道了。”
“将军怎么知道的?”
杨胡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帐帘掀开一角,往北面看。
草原上黑得很匀,看不出远近。三日之内掘的十一口井都在身后,前头还有多少处水被人做了手脚,柳叶还没有摸回来。
对方污了三处水,逼他改道;改道走了夜路,逼出了二百多个看不见的人。
一环扣着一环。
这不是碰巧。这是有人算准了他会绕、算准了他绕完要走夜路。
“崔参将。”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凡有人在夜里看不清、白日又好好的,一律报上来,不许瞒。”
“是。”
“还有一件。”杨胡把帐帘放下,“告诉柳叶,往北的水不用再摸了。”
崔霆一怔:“不摸了?”
“摸不完的。”杨胡道,“他有多少病畜,我们就得绕多少回。他赶一趟牲口,费的是两三日;我们绕一回,费的是四日。这样耗下去,不等见着蛮子的主力,豆料先见底。”
“那将军的意思是?”
“改一改,往回摸。”
“往回摸什么?”
“摸他。”杨胡道,“赶病畜的人得懂怎么不让自己染上。这样的人,草原上不会多。他每赶一处,就得留一次痕。柳叶不去追水了,去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