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开那处水,多走了七十里。
七十里在关内是两日的路,在草原上是四日。草根还没返青,马啃不着东西,全靠驮着的豆;人一日两顿,水按囊配。
第四日傍晚,斥候队从北面回来。
柳叶下马的时候,靴底沾的泥还是湿的。
“将军,往北八十里内的水,我们摸到三处。”
“说。”
“头一处在西北,边上没有牲口。第二处在正北五十里,边上卧着六头羊。”柳叶把手里一小块布摊开,布上包着一撮土,“第三处在东北,卧着九头牛。”
崔霆的脸沉了下去。
“三处摸到两处有。”
“不是两处。”柳叶道,“头一处没有牲口,可水边上的草是倒的,倒的方向朝里,是被赶过去的畜群踩的。牲口后来被赶走了,水留着。”
帐子里的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杨胡把那撮土捏了一点在指间捻。
“三处水,三种做法。”他说,“一处放病畜,一处放病畜,还有一处放了又赶走,只留下痕迹。”
“将军,第三处那样做,图什么?”
“图我不敢用。”
崔霆一下明白了。
放病畜是真下手;赶走只留痕,是让你自己疑心,让你自己弃水。九千一百人,弃一处水多走一日,弃三处,这一趟就不用打了。
“这是要把我们渴死在草原上。”
“不是渴死。”杨胡道,“是要我们自己走回去。”
那一夜的军议开到三更。
议出来的法子只有一个字:掘。
草原上掘井跟关内不一样。关内挖三丈见水,草原上的水在浅处,可浅处的水是随雨走的,掘下去两丈是干的,三丈可能还是干的。柳叶带的那六十二个人里,有八个关外流民出身的,小时候跟着家里放羊,会看哪一片草的根扎得深、哪一片洼地开春积水。
杨胡把这八个人调出来,一人带一队。
“掘到出水为止。出了水也不许直接喝,先看色、闻味,再滤,再煮。”
“将军,煮水要柴。”崔霆道,“草原上没有柴。”
“烧干粪。”
“烧……”
“牧人一冬就烧这个。”杨胡道,“干牛粪、干马粪,晒透的,火不旺,可烧得住。派人跟着斥候队捡,一日的量当日捡。”
崔霆记下了。他记完,抬起头。
“将军,这样一来,一日只能走三十里。”
“走三十里。”
第一口井掘到第二日午后出的水。
出水那一刻,掘井的那一队人在坑底喊了一声,喊得整个营都听见了。水是浑的,滤了三遍,煮开,一囊一囊分下去。
一口井供不了九千人。三日之内掘了十一口。
行程慢下来,别的事就出来了。
第七日夜里,右营出了事。
那一夜大军改道向东,走的是夜路。走到二更,右营的队伍散了。
不是溃散,是走不成队。前头的人还在走,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脚跟,一个绊一个。有二百多个人干脆停在原地不动了,谁拉都不走。
岳崇亲自骑马过去,喝了两声,那些人还是不动。
有个老兵蹲在地上,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可眼珠子不跟着火把转。
“将军,末将看不见。”
杨胡赶到的时候,苏蘅已经在那儿了。
她提着灯,一个一个照过去,照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站起身。
“将军,是那二百多个。”
“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苏蘅道,“白日走得好好的,日头一落就成了这样。方才我拿灯在他们眼前晃,晃到近处才有反应。”
岳崇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将军,这个……这个在右营叫夜眼瞎,年年都有。末将只当是天生眼拙,从没当过病。”
“不是天生。”杨胡道,“是吃出来的。”
他蹲下去,问那个老兵三句话:一日吃几顿,吃的什么,几时吃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