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二章 许你乘歌(3)(2 / 2)

他们走出了山洞,开始了漫长的二十八公里。平时看起来那么短的路程,忽然间变那么遥远。他的脚被磨破,肩膀被绳索勒出血痕,鼻腔开始流血,视线逐渐模糊。瓢泼的雨下起来了,气温骤降,天越来越冷,背上的少女越来越烫,也越来越重……重……像一座山。

徐睿仪在他耳边轻声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陪我一起死?“

他回答:“我不会让你死。“

她:“我是问你如果。你话不算话是吧?“

他:“那我出家当和尚,一辈子不看任何女人,死了跟你埋在一起。“

她:“不准当和尚,当道士,跟你师姐划清界限。“

他就笑了,然后咬着牙往前走。

雨声很大,穿过茂密的叶片,依旧稀里哗啦的。他的呼吸声比雨声更大。世界如此嘈杂,又如此安静。沉重的一切变极为轻盈,就像一幅没有重量的画。

“师父……你当时在想什么?”许乘歌的鼻息沉沉的,带着无法掩饰的潮湿,仿佛她也被这场大雨淋透了。

“嗯……我在想……爱一个人果然是很沉重的事情。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就在这时,他踢到了缠绕在地面的树根,沉沉的摔倒在了地上,就像是被暴风雨连根拔起的树。

“我不想看了。”许乘歌跟着颤了一下,话有种电流穿过的紧迫感。

“哦。“他打了个响指。

那片没有尽头的森林和一望无际的大雨消失在了两个人的眼前。缱绻的灯火在深蓝的天际之下流淌,月光仿佛金色的糖果晃晃悠悠的悬在天上。

许乘歌弯腰拿起茶几上最后一瓶还没打开的鸡尾酒,拧开瓶盖,仰头一口咕嘟咕嘟的将那瓶鸡尾酒喝干干净净,她抬手抹了下脸庞,也不知道是抹嘴唇还是眼睛,但眼眶里依旧覆盖着朦胧的雾气,“所以……所以……变强的代价是放弃爱吗?”

他笑了笑:“其实我对变不变强没有什么执念,但就像我一开始过的,有些事情你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没有。”

许乘歌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回到了复旦,因为你也知道的原因,我不不逃到香港。因为我外公留下的能重创文家的秘密就在那里,在上西楼……”

“上西楼的大火.……真是师父放的?”

“不是,但和我关系很大。”

“所以.……究竟在上西楼发生了什么?”许乘歌压住了呼吸,心翼翼的问道,“能告诉我吗?”

“你这么……我更想知道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了……”许乘歌强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什么代价能让师母允许你开后宫。”

“就这么想知道吗?”他隔着满桌的空酒瓶凝视着许乘歌,虽然他唇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瞳孔里的光芒却藏的更加的深,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要听这个答案。

“嗯。”许乘歌,“我现在的状况就像是把你和徐睿仪的故事已经翻到了最后,但却发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其实我以前告诉过你,不过你没有留意而已。”

“告诉过我?“许乘歌蹙紧了眉头,“什么?”

“珍惜你父母,至少他们还活着,活着就是一种幸福。”

“啊?“许乘歌浑身一颤,就像是一股冷意从她的足尖一路窜到她的大脑。她的双眸在眼眶里震颤了好一会,微张的双唇没吐出任何声音……过了好一会,她才混乱的喘息着,“所以.……所以.……你献祭了……这是什么故事?《俄……”

林怀恩若无其事的打断了许乘歌,“没那么戏剧性,也没有那么夸张的剧情,应该是一场献祭吧……虽然是我无意识的.……”他,“总之没必要对父母有太多埋怨,也不要过分地苛责自己,接受命运给你的安排吧。”

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过渡到某种更暧昧的颜色,启明星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钉,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月亮爬到了它今夜最高的位置,但房间里的月光已经撤走了,它沿着地板、窗台、许乘歌赤裸的脚踝,一路退到了浦江之上,现在正铺在那几艘缓缓移动的货轮上,像一层薄薄的即将融化的冰。

他坐在幽寂的黑暗中,手里拿着空着鸡尾酒瓶。脸上镌刻着一种平静,就像是一块石头反复被时间冲刷了很多年之后,才会呈现出的那种温润的、丧失了所有棱角的光泽。

就像一个在暴雨中在森林里走了二十八公里的人,终于在终点坐了下来,在风雨中静静等待。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握着一枚空掉的酒瓶,各自在怪异的静谧中互相注视。

月光把地窗映照成了一块巨大的银幕,而他们就是银幕上仅剩的两个角色,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三米的黑暗和一茶几的空瓶子。那些瓶子整整齐齐的竖着,像是一阵片玻璃森林,又像是某场深夜告白现场的无声观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时间在这种时刻是不能被计量的,就像手机里发红的电量,从20%到关机之间的那段时间。

也许是10%,也许是5%,许乘歌终于屏住了呼吸,像是重新接通了电源,她站了起来,床边的地灯亮了起来。那只空酒瓶从她的指尖滑,掉在了床边的地毯上,在浅浅的光照中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停了下来。那双白玉般的双脚,踩在地板上,如同踩在水面上一般轻盈。湖一样的静默在她圆润的指尖荡漾,荡漾出一圈一圈月光般的涟漪。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

紧紧的。

像是抱住一座快要熄灭的灯塔。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鸡尾酒残留的蓝莓味道的甜。

他能感觉到许乘歌的心跳,时快时慢,有点失控,像一只敏感的萤火虫。

“师父……”许乘歌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就像是疲惫的船终于停进了属于他的港湾,“我知道你很冷……我想要温暖你……我希望我能温暖你……师父.……”

话间她的手臂收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是还在的,是不会在她松手的下一秒就消失的。她的发丝在他的脖颈间摩挲,气息也擦拭着他的脸颊,接着湿热的唇贴了上来,还有那柔软又温暖的身体。

林怀恩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许乘歌,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月夜。虽然好像他和许乘歌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深邃,但他喜欢和许乘歌相处的那种感觉,轻松的,闲适的,哪怕他是一条咸鱼,许乘歌都能让他感觉到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闲的咸鱼……

和许乘歌在一起,很校园的轻松氛围和被捧在心口上的甜美感就能包围他。

他闭上了眼睛,黑暗里,某种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开始攀附上来。像一株寻找到合适树干的藤蔓,终于把自己完全缠绕上去。藤蔓把整个存在嵌进他的轮廓里,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枝叶在两人之间轻轻褶皱,投下细碎而安静的影。于是那甜蜜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外层渗过来,带着蓝莓酒残留的香甜,缓慢地融化他身上那层长久结成的霜。

温热的触碰了下来,带着一点颤抖的贴合,像被微风轻拂的湖面。

许乘歌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那声音直接振动在他的胸口,像树心被悄悄敲响。

他的外套从肩头被轻轻推开,发丝垂,扫过他的锁骨,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轻轻靠在他怀里,呼吸又急又浅,心跳像鼓一样砰砰作响。她轻声着什么,他听不清,只觉那声音和她身体的温度一起,慢慢驱散了他心里的寒意。

他依然闭着眼睛。

在彻底的黑暗里,她像一团突然亮起的、不会轻易熄灭的光,也像一株终于找到归宿的藤,把整棵树都轻轻地坚定地缠在了梦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