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滂沱的雨夜,禅师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039如果你们想走,我是不会留你们的。#039听起来好像很慈悲对吧?但这其实才是命运最狠的地方。你以为你有选择,有很多选择,留下来是选择,走出去也是选择,找个地方躲起来也是选择。但实际上你没有,他把门打开了,但门外是什么,你不知道。门内是什么,你也不知道。你唯一知道的是,无论你选哪边,剧本都早就写好了。怎么呢……就像开盲盒。你以为你在随便拆,其实每个盒子里装什么,出厂的时候就定好了。”
林怀恩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是缓了口气,随后他继续娓娓道来。
“道镜禅师完那句话就消失了。我们站在那扇漆黑的门口还在犹豫,徐睿仪让我给黄哥打电话。我的天才居然跳出了一格信号,就一格,但在那种地方,在那种情况下,一格信号比见到鬼还离谱。但黄哥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徐睿仪掏出她的Phn,一格信号都没有,直接跳忙音。她当时对我,‘就不该对苹果有期待的,下次换个信号好的’.……”
他微笑了一下。
“她的吐槽让我没有那么紧张了,大脑像是恢复了正常的运转速度。她扯着我的手,跟我:#039要不我们跑吧?#039可我不能走。也不全是不能,而是我觉未必跑掉,而且我想完成我应该完成的事情。然后我做了一件特别中二的事.……我把那块带定位的天才手表摘下来,戴在她手上,跟她让她先走。”
“哇哦~来了,来了,就是这种剧情,又俗又甜.……”
他微笑,“徐睿仪可能也是这么觉的,她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对我:#039都什么时候了还上演这种无聊的戏码?他们弄这么多神神叨叨的花样就没打算让我们死,要不然两个塑料袋就能把我们送走了。#039当时我的心情其实很复杂。既希望她走,希望她能活下去,但在内心深处又渴望她能留下来陪我。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挣扎、我的幽暗、我自以为是的深情,被她消解那么彻底。但我一点也不觉尴尬,反而有种……有种终于遇到了对的人的那种感觉。就是你知道自己可以拿一切出来去珍惜她的存在的那种感觉。”
林怀恩停了下来,将握在手里的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他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了,鸡尾酒度数不高,跟啤酒似的。茶几上摆了好多瓶,有些空着,有些满着,有些是他喝的,有些是许乘歌喝的。那些空掉的瓶子像是倾吐出去却还没到回馈的词句,正在彼此的大脑里酝酿。
“徐睿仪直接拉着我走进了密道。手电筒打开的那一瞬间,我们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婴儿的脸。我形容不出来,总之那画面就特别的像是什么泰兰德恐怖电影的画面……”
“哇哦~这么刺激的嘛?哈哈,我平时最爱看的就是恐怖片了。”
林怀恩微笑了一下:“你想看吗?”
“怎么看?”许乘歌兴高采烈地问,“你能制造这样的幻境?”
“嗯,自己无聊的时候复原过。”
“好啊!好啊!”许乘歌兴奋的从床上跳了下来,“这可比讲故事好玩多了。“
“那你闭一下眼睛。”他。
“嗯。”许乘歌闭上了眼睛。
“可以睁开了。”
许乘歌睁开眼,一条冗长的隧道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像是世界在她眼前加载了一个新场景。一张又一张诡异的婴儿脸从墙蔓延到天花板,从天花板铺到脚下,哭的、笑的、怒的、喜的,像活的一样蠕动着拥挤在一起。她悚然一惊,然后看见了满头大汗的林怀恩正牵着徐睿仪的手往甬道深处走。那一张张人脸上的眼睛似乎也在转,跟着两个人的移动而移动,场面诡异极了。
“这也太真实了吧……”许乘歌打了个寒颤,“就像是5电影……“
“追求的就是这种效果。“
许乘歌四下看了看,却只看见他淡淡的轮廓,在黑暗中就像是一只漂浮的人形水母。她微微低头,也只看见发着微光的自己,仿佛他们只是虚无缥缈的灵魂。
“果然你们这种复古的修炼方式就和我们现代的修炼方式不一样。如果按照现在的修炼方法,制造虚拟幻境根本没有这么重要,也完全不需要制造的这么精细……”
“嗯,现在的修炼要求的是配合、是精准,没那么在意营造幻境。”他,“毕竟幻境的杀伤力不直接,还很容易被破解。尤其是现在幻境已经完全变成了可以被解算的弹药.……”
两个人着话,很快就跟着幻境中的他和徐睿仪到了“极乐“的门口。
“在这里我看到了人生中最震撼的画面。”他停下了幻境,看着那扇门轻声。
“是吗?”
许乘歌凝视着面前的门缓缓被林怀恩推开……一座巨大的三角形大厅呈现在她面前。天花板高像哥特教堂,半空中悬挂着一朵血红色的倒垂莲花,在荧光里缓缓旋转。莲花周围全是倒垂的莲蓬,莲蓬里长的不是莲子,是一根根发着白光的电缆。电缆密密麻麻垂下来,末端分出无数细丝,插进地面上那些赤裸躯干的头颅里。
成百上千赤身裸体的人,头皮上贴满了金色的电极片,像一具具提线木偶,跪在那里面朝一堵高墙,一动不动。
而那朵倒置的莲花和那些数不清的电缆组成了一棵倒垂的树,而那些如同莲子般拥挤在一起的赤裸身体就像挤在一起的果实,又像一片簇拥着的恐怖花朵。
道镜禅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些跪拜的木偶前方,平举着双手。他身后的墙上站满了各种神明的彩色玻璃雕塑——耶稣、释迦牟尼、真主、梵天、元始天尊……全世界的菩萨神仙济济一堂,脑袋上顶着金色光圈,发着微光,赛博朋克像是科幻电影里诸神开线上会议。
“这就是宗教。”道镜禅师的声音苍老、威严,像从平坦大海中升起的太阳,在大厅里回荡。
许乘歌倒抽了一口凉气,喃喃地:“哇哦~这……这…感染力…有点夸张哦?”她的声音有点颤,“很可怕.……可为什么……又有种强烈的吸引力?”
“我当时看到也有这样的感觉。觉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震撼?恐惧?还是一种……一种死亡般的美?”
然后许乘歌就看见徐睿仪冲了上去,向道镜禅师挥出了致命的银色光芒,那是一把长满锯齿的餐刀,餐刀将幻境摧毁了,威严又诡异的圣殿开始坍塌,那群像是丧尸般的人开始瓦解。接着他们发现了道镜禅师倒吊在天花板上的真身,再接着……逃亡开始了。
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密道,向着森林跑去。遮天蔽日的绿海中,狗和摩托车在后面追,无人机在天空飞。徐睿仪捡起石头朝天空砸过去,然后竖了根中指。摩托的咆哮、恶犬的叫声、无人机挑衅式的问话……还有他们的心跳、呼吸、衣服和荆棘的摩擦,一切的一切组成了一曲急促的交响。林怀恩牵着徐睿仪的手疯狂的向前跑,面前是没有路的莽莽绿海。
“没想到徐睿仪这么帅,像是末日片里那种智商和体能都拉满的能活到最后的女主欸。“许乘歌,“相比之下师父……你显有点平平无哦~”
他笑了一笑,没有话。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跳下了河,遗了重要物品背包,但收获了一条叛逃的黑狗。
“哇哦~师父你真不愧是人间魅魔,就连狗都能诱惑的嘛?”
“是禅师控制的。”他回答道。
两人一狗在激流中浮沉,终于漂到了一处浅滩。他们休息了一下,继续向着丛林深处逃窜。晚上他们在岩洞里用石头砸椰子,看萤火虫像坠的星星一样在山谷里浮沉。徐睿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月光把她的脸照如梦似幻。
“哇哦~这剧情也太像偶像剧了吧?完了完了,我感觉我有点要嗑上你们这对CP了。啊~我觉徐睿仪真要变成我的偶像了,总之这个师母我认定了……”许乘歌又紧张兮兮地问,“这下你们应该要逃出去了吧?别告诉我还有什么别的幺蛾子……”
他耸了耸肩膀,“就跟所有的电影一样,总来点狗血的剧情才够一波三折,剧情才够丰满。”
“发生什么了?你们不会又被抓住了吧?哎呀,别整这些剧情,我受不了的。”
“那倒不是。”他,“徐睿仪发烧了。“
许乘歌看向幻境中的徐睿仪,就发现时光流转,跳到了上午。林怀恩决定回去拿那个装着药的背包,要黑泽尔帮忙看着徐睿仪,可黑泽尔却只跟着他。走到昨天他们休息过的那片深潭时,林怀恩突然掉头往回跑。
“师父?你干嘛往回跑?“
“哦……“他,“我当时想起了徐睿仪跟我过的一句玩笑话。她#039电影里主角团灭就是喜欢分开行动#039。虽然我单独行动确实拿到药的机会更大一些,可那个时候我就是不想丢下她。不想她一个人在那里孤独地等待,不想她一个人担惊受怕。我想我要带着她一起,哪怕成功率降低了很多也没关系。更何况,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也许重要的不是概率,而是命运。“
许乘歌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凝视着他在崎岖的山路和林间奔跑,仿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颅腔里发酵。不久之后她听到徐睿仪骂他是个笨蛋,发挥精湛演技问他怎么回来了,又听到他.……
“我们就应该死在一起,共用同一块墓碑。“
许乘歌屏住了呼吸,一种温暖的东西从许乘歌透明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庆幸他看不见,却不知道他能感觉到。她强忍着哽咽,用玩笑的语气道:“哇~师父,终于帅起来了……没想到你还是挺靠住的男人嘛~”
这次轮到他没有话。他注视着自己把徐睿仪绑在背上,用绳索和锁扣缠绕了几道,像背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必须送到终点的物品。而徐睿仪趴在他肩膀上,烧糊涂了还在试图让气氛变轻松,他是猪八戒背媳妇。他问她见过这么瘦的猪八戒吗,她那你就是孙悟空,我是被你从妖怪洞里背出来的唐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