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枚拍子极弱的果前停得最久,残垣之间,还有人弯腰点着一盏灯。
李安看了许久,轻声道:“都打成这样了,他们还点灯。”
“人只要还点灯,就不想死。”乡母在身后。
李安又看向一枚汪洋果,海上风浪滔天,船在浪里挣扎,却没有一条船,肯丢下另一条。
他慢慢收回目光,神色比刚才更沉。
“始木。”他头也不回,“这些果,知道自己一直被人托着吗。”
“不知。”始木,“知道了,反倒睡不安稳。”
“那你万古独自在这儿,连个话的都没有。”李安回过身。
“乡母在梦里陪我。”始木看了乡母一眼,“可她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乡母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不觉得亏。”李安问。
“早觉得了。”始木哼道,“觉得了又如何,我一撒手,它们就全得摔。”
李安看了很久,忽然回身:“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当年松手,是为了找地方睡觉。”李安缓缓道,“如今接你位子的人,却要万古不能睡。”
“这算什么道理。”
始木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万古了,他只想着等一个肯松手的人来接,却从没问过自己,这班交得对不对。
乡母抬起头看着李安,眼底有什么亮了一下。
苏婉清替始木了句话:“他也是没法,万界总要有人托。”
“为何总要有人。”李安反问。
这一句,问得苏婉清也沉默了。
白恪冷峻开口,接得很慢:“因为从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会托。”
“旁人不是不会,是从来没试过。”李安。
始木皱眉:“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他们托得住。”
“我不知道。”李安坦然,“可你当年种第一根时,知道它撑得过一夜吗。”
始木愣住,好一会儿没接上话。
“你也不知道。”李安,“你还是种了,种坏了,就再种一根。”
陈天骄在旁声:“安哥这嘴,连老树都绕不过。”
“闭嘴听着。”白恪冷冷道。
“到了万界这儿,怎么反倒不敢了。”
始木张了张嘴,竟又被问住,老树皮般的脸,神色几番变化。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个位子底下。
他仰望着那个由万千根须编成的东西,看了许久。
“一个人万古端着的,不叫位子。”
“叫铁饭碗。”他淡淡地,“该砸。”
乡母身子一震,抬头看他,像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白恪冷峻的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光:“砸了,你想过没有。”
“想过。”李安,“正因为想了万古没人砸,才得有人先砸。”
陈天骄差点蹦起来,又赶紧捂住嘴。
始木的脸色沉了下来,老树气息一点点升起,压得满须微颤。
李安转过身迎着他,一字一句道:“这班,我不接。”
满根须的光骤然一凝,连果子的心跳,都像漏了一拍。
始木眼里精光暴起,那点惫懒荡然无存,此刻的他才像当年抢得万类低头的东西。
“你不接。”他沉声开口,一字一顿,“是要看着万界,都坠下去吗。”
满园静得能听见果子心跳。
李安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我不是不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根下。
“我是要把这个位子,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