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内院堂屋。
窗棂透进淡淡天光,檐外静悄悄一片,唯有阶前草虫,偶尔低鸣几声,偏这屋里空气滞闷沉郁,压得人心里发紧。
里屋帘栊半垂,将内外隔成两处,只是气氛颇为诡异。
里屋之中,王夫人起那番闲话,言语间胸有成竹,显出几分踌躇满志。
王婆子却战战兢兢,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惹祸上身。
她言语很是躲闪,实在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驳,生怕王夫人不快,只能不偏不倚的搭话,实在是心累的不行。
等到王夫人收住话头,王婆子心中大松口气,又不好找了由头离开,怕王夫人因此起疑心。
幸而她方才言语回避,王夫人瞧她这般畏缩模样,便觉得她是个没出息的。
不禁后悔与她商议此事,不是对牛弹琴,还容易走露风声,便懒得与她多,收了话头便打发她出门。
王婆子只觉额头冷汗,忙不迭的出了里屋,见堂屋门口人影一闪,似是正有人抽身离去。
她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快走几步,跨出门槛张望。
见游廊那头一道身影渐行渐远,瞧那窈窕的身段,正是宝二奶奶,身后还跟着丫鬟双福。
王婆子不由大吃一惊,莫非宝二奶奶方才进堂屋,本来是来找二太太,恰巧听了方才话语。
方才那一闪的人影,必是二奶奶没错的,她定听到其中根底,不想被太太察觉,这才急匆匆离去。
王婆子想清楚缘故,已惊得腿脚有些发软,太太叫了自己进里屋,这要命犯忌讳的话头,自己本就觉得不妥。
正百般撇清还来不及,偏偏还被旁人看到,自己怎就这般倒霉。
因为宝二爷不中用之事,这婆媳两个已结下梁子,今日太太的要命话头,正巧被宝二奶奶听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好在方才二太太言语,自己并没丝毫怂恿挑唆,这上头到挑不出错处。
可琮三爷三月地,大太太四月进门,这些惹嫌疑的话头,却是自己亲口所,不知二奶奶听去没有……
王婆子想到此处,不由得暗自跺脚,自己这破嘴不把门,话也不知扣分寸。
大宅门里的生养嫌疑,都是最要命的话头,偏生全让自己沾惹上。
……
游廊之上,夏风卷着暑气扑面,吹得廊下槐叶,簌簌乱响,恼人得很。
夏姑娘步履甚急,裙裾扫过青砖,窸窣有声,自带一股风火锐气。
一张俏脸沉沉敛着,怒意隐在眉目之间,诱人的嘴角,抿的死死。
双福见姑娘脚步利索,几步便将她在身后,连忙跑几步追上,问道:“姑娘,你不是要去西府走动吗。
方才经过堂屋门口,怎突然就停下脚步,还不让我一起跟着,自己独个儿进堂屋,没见你和太太招呼,怎又独个儿出来呢?”
自那日贾母请夏姑娘过堂,对她一番安抚拉拢,夏姑娘也是顺水推舟,装作大度暂且揭过此事,贾母和元春都觉她识大体。
如此过去数日之后,昨日元春来东路院用饭,便邀夏姑娘今日去西府,姊妹们同去荣庆堂话,夏姑娘巴不得走动,自然是满口答应。
方才她正梳妆打扮妥当,要出内院出门过府,路过堂屋左近之时,见到秋纹被遣出屋子,王婆子鬼祟进了堂屋,还被王夫人带进里屋。
自宝玉暗中服用壮阳药,前后大半年的功夫,竟都将她蒙在鼓里,让夏姑娘觉得饱受愚弄,见识了这笨蛋贼婆婆的手段。
自己以前都她蠢得吃土,如今看来倒是瞧了她,笨蛋婆婆干偷鸡摸狗之事,着实有几分缜密能耐,只要稍不留心,鬼都能被她骗过。
所以自此之后,夏姑娘便心中警惕,对内院的诸般事情,皆多留了一份心思,省的又被笨蛋婆婆哄骗,做了一回傻子,绝不能做第二回。
……
若是放在了以往,王婆子进出堂屋,夏姑娘多半不放心上,因这婆子本就是婆婆的狗腿,日常黏糊厮混一起,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今日情形却有几分不同,这贼婆婆虽是偏房主母,可日常最讲究摆谱,派头比正房太太还足,但凡坐堂或出府,身边必带贴身丫鬟。
方才远见她遣走了秋纹,又见那狗腿老婆子进屋,两人鬼鬼祟祟钻里屋,夏姑娘岂能不生怀疑,又见里屋门帘严实,忍不住溜进偷听。
等到听清两人的话语,竟是这等要命事情,夏姑娘心中不由大惊,满腔怒火上涌,差点冲进去谩骂,好在还没昏了头,即便出屋躲开。
此刻她心中惊怒不已,没了去西府的兴致,便转头往自己院里去,心中一直回荡王夫人话语,除了那满腔怒意,还有一丝隐忧的疑虑。
此刻双福问起缘故,夏姑娘气呼呼道:“两个烂了舌根的货,黑了心肠的下流胚,竟敢琮哥儿不是……”
这话她才了一半,立刻便截住了话头,即便双福是贴身丫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她也不愿将贾琮的闲话,从她嘴里宣之于口。
……
她咽下嘴边话头,脑中却停不下来,一直回旋那两人的话语,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寒意,这世家豪门的伎俩,当真是缺德恶毒的紧。
这笨蛋婆娘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想对琮哥儿使这等毒计,她自己儿子是个死太监,便想天下男子都成废物,都不会生养孩子才好!
她想在琮哥儿出身上做文章,想要诬赖他不是贾家血脉,这黑了心的死婆娘,一心想要扳倒琮哥儿,简直就是不择手段。
她怎么不用脑子想想清楚,贾家要没琮哥儿支撑门户,什么国公世家,什么翰林之家,都成了骗人的幌子,旁人还会把贾家放眼里。
不管是大房那个贼配军,还是宝玉这下流胚,哪个能支撑起贾家门第,哪还有如今体面日子过。
贼婆娘每日痴心妄想,以为害死了琮哥儿,她的下流无耻儿子,就能够执掌家业,简直做春秋大梦。
只是万幸被自己听到,自己便不能让她成事,不好生作践这婆娘,实在出不来这恶气。
琮哥儿是贾家子弟,自然是贾家的福分,即便他不是贾家血脉,也是他家祖坟冒青烟,要没琮哥儿的能为,贾家会有如今风光体面!
夏姑娘回到院里,进主屋关上门户,思索片刻之后,道:“双福,你去叫魏大娘过来,我有事情要吩咐……”
…………
荣国府,荣禧堂。
日头西斜,霞光映天,将院内院各处,照的红彤彤一片,弥散着温和暖融之意。
贾琮回府入内院,进荣禧堂东耳房,今日屋内玉钏值守,正在忙着整理屋子,见她穿月白细纱对襟短衫,下着牙白细布素裙。
五官精致,眉弯浅浅,不描不画,自成清雅,一双水杏明眸,澄澈干净,眉宇间带着青稚内敛。
束一条松烟绿细纱汗巾,将纤腰束得盈盈一握,愈发显得窈窕动人,双手袖子微微卷起,露出白皙如玉皓腕,各套一只素银手镯。
她见贾琮入屋,放下手中鸡毛掸,帮贾琮脱下一身官服,换了家常薄绸圆领袍。
笑道:“三爷的官靴虽结实,却不比家常布靴软和,亏三爷还穿一整日,可真真气闷坏了。”
贾琮笑道:“上衙坐堂可不就这样,我是一衙之首,多少人都盯着你呢,穿着更要规矩讲究。”
玉钏拿了双轻软布靴,让贾琮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身子帮他脱靴,只是那官靴做的结实,穿在脚上更是伏贴。
女儿家总是力弱一些,一下竟拔不下靴子,贾琮帮着在靴沿上一推,靴子被玉钏猛的抽下,只她一时收不住力,顿时坐倒在地上。
贾琮忍不住笑道:“傻丫头,脱靴子还能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