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禧堂,东侧耳房
因东府修缮赐院,贾琮搬来暂时歇宿,原本王夫人居住时,诸般脂俗繁饰,各类冗杂器物,早已尽数撤去。
房内窗明几净,素绫软帘垂落,挡尽浮尘暄气,所用各式陈设,皆素净规整为范,契合贾琮少年勋臣身份。
屋内一张大理石面圆桌,围着七八张梨木高帽椅,上头只搭着素色坐褥,无半分锦绣奢靡,愈显简净端严。
姊妹几个团团围桌而坐,唯独惜春得黛玉提点,对为贾琮生母画像,一时间兴致勃勃。
因黛玉提点惜春,欲描摹长房太太昔日容色,可于依大姐姐、二姐姐身姿体态,稍加揣度借鉴,便可画出人物形态。
惜春年纪虽小,却对丹青描摹十分痴迷,孩童心性澄澈执拗,凡事要究其根底,此刻得了黛玉点拨,哪里按捺得住。
当即起身离座,拉着元春、迎春二人,让她们起身站立,绕着两姐身前身后,团团打转,细细打量端详。
惜春小嘴叽咕说不停,全无嬉闹之态,或让她们举手臂,或让她们打个转身,以此观察姿态举止。
黛玉等人见她小小年纪,偏生这般较真执拗,皆忍不住一阵好笑,堂中一时添了不少娇憨趣味。
黛玉对惜春的提点,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众姊妹之中,黛玉、探春、湘云等人,都在及笄之年左右。
各自身形筋骨尚未长足,眉目身段犹带青涩稚气,举止神韵未脱少女娇憨。
唯独元春、迎春二人,年长诸妹数岁,身形早已亭亭玉立,风姿绰约,体态端雅,骨肉匀停。
较之众人青嫩娇态,更多几分窈窕韵致,杜锦娘诞育贾琮,亦当年少风华,与二人最贴合相近。
……
迎春虽哄着惜春玩闹,大半心思牵系贾琮身上,见那丫鬟进来传话,提到河套草原等字眼,让他想到去岁一桩旧事。
去年岁末之时,有个叫小霞的俏丫头,替家中王子上门拜谒,携来许多珍稀塞外土产,品类别致,皆中原罕有之物。
迎春至今记忆犹新,那塞外王子名唤诺颜,乃蒙古部落的显贵人物。
迎春想到这件旧事,心底生出几分忧虑,大周与与残蒙战事方歇,两邦情势依旧紧绷,这位王子怎还遣人入京。
他这般与琮弟私下牵扯,恐其中藏有隐情,难免生出闲言碎语。
迎春敛了面上嬉色,上前问道:“琮弟,可是那诺颜台吉,如今两邦敌对,他怎也不忌讳,还派人策马入府,会不会有什么妨害?”
贾琮微笑说道:“二姐姐多虑了,两邦战事已停,残蒙部落林立,派系纷杂,并非尽数好战嗜杀。
其中亦有亲善大周,愿求和睦的部族,不过寻常往来问候,并无什么妨害。”
……
迎春听罢,依旧叮嘱数句,言语尽是关切,贾琮安慰几句,随那传话丫鬟出荣禧堂,穿廊过巷,去往外院偏厅。
外院偏厅素净雅致,不似内堂锦绣繁丽,此刻早有一人静立等候,那人身量中等,面膛黝黑,沟壑纵横,满脸尽是风霜沉敛之气。
一身短褐布衣利落精干,不饰华彩,不携冗余,腰间斜插一杆旱烟袋,装束质朴清简,犹如寻常市井百姓,却隐有几分凛然气度。
贾琮一眼便将此人认出,正是诺颜心腹护卫徐田佑,昔日诺颜曾改易女装,孤身潜入宣府镇,随行贴身护卫,唯独徐田佑一人。
足见此人胆色勇武不俗,才会的诺颜如此信重倚赖,先前贾琮将归神京之际,亦是此人代为传信,往来牵线,行事很是稳妥周全。
徐田佑见贾琮步入厅堂,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小人徐田佑,拜见威远侯,奉我家台吉之命,前来向侯爷递信报讯。”
贾琮眸光微微凝敛,问道:“你家台吉近况可好,前番朝廷已遣秘使,远赴河套草原,与鄂尔多斯部接洽。
两邦商议四方城修筑规制,双方互通商贸诸事,不知现下磋商进度如何,你家台吉遣你入京,不知所为何事?”
……
徐田佑垂首回禀:“大周秘使已安抵我部河套驻地,四方城筑造章程、两邦通商条款等一应事宜,大体细则已磋商妥当。
大周提出派兵驻守四方城一事,亦依从侯爷与台吉筹谋方略,经我部大汗斟酌考量,应允大周适量兵马入驻,双方共镇城池。
只是此事一旦落定,城池矗立,兵马行动,商贸互通,鄂尔多斯部与大周密相联结,暗中盟约之事,便再无遮掩余地。
此等建城共守大事,转瞬便会传遍草原诸部,先前南犯之役,土蛮部虽元气大损,但部落驻牧草原,依旧坐拥七万精锐。
我部与大周结盟之事传开,土蛮部必心生忌惮,多方掣肘,届时鄂尔多斯部必受重压,河套草原北线,旦夕生兵戎之祸。
前番台吉趁土蛮部大败而归,安达汗生死不明,其部无力侵蚀河套草原,便率兵将入套土蛮驻军,驱赶至河套北线之外。
土蛮部虽一时无力反制,但河套草原北境边线,土蛮部斥候精锐,日夜快马驰骋往复,虎视眈眈,随时有袭扰冲境之势。
我家台吉预料后续利害,为保全两邦和睦共利之局,令四方城诸事安稳落定,使我部得中原筑城农耕之术。
从此脱逐水草而居之漂泊,远离战乱兵祸,阖族休养生息,大汗与台吉议定,将派遣本部使臣,随大周秘使同返神京京。
以期朝见大周天子,详述两邦互助共利,长久安边之策。
大周秘使已派出快马,回京上报此事,使我部朝拜帝都之事,得大周天子应允。
台吉唯恐事态生变,命小人先行入京,早些拜谒侯爷,禀明前后缘由始末,大周秘使快马,只滞后一日出发,最近两日必抵神京。
望侯爷念昔日边塞交好,与台吉至交手足之情,再为我部周旋周全,伸以援手,鄂尔多斯上下阖族,永感侯爷大德。”
徐田佑言罢,取出一份书信,说道:“小人携台吉亲笔手书一封,请侯爷亲启阅览……”
…………
贾琮接过书信,拆开信封细看,见字迹娟秀明丽,笔力柔劲洒脱,透着几许英气,当真见字如面,信上写道:
玉章台鉴:
自宣府一别,云山迢递,千里相隔,清风明月,每每遥望神京,未尝不怅然思之。
近闻君膺帝眷,荣封威远侯,功业彪炳,名动朝野,一时少年翘楚,四海瞩目。
予身在荒塞草野,隔山川而闻盛事,私心窃喜,不胜欣慰。
去岁末至今,边塞诸事,皆依前约次第落定。上月晦日,我部五千战马,尽数交割于宁夏军镇,以鉴前诺。
亦从该镇承领天朝颁赐农具、谷种无数,赖以播殖。
大周遴选耕农能手二百人,经由宁夏镇出关,奉命密入河套,为我部划地辟田,除草垦土,教导耕种之法。
河套逐水草迁徙千载,向来荒寒瘠苦,民多饥寒,今得中原耕植之术,从此可辟良田、务农桑、蓄谷粮。
庶几脱尽游牧流离之苦,愿如江南中土一般,岁有丰稔,人得温饱,我部万世之幸也,玉章导引周全之功。
自大周秘使莅临河套,两邦通好之议,渐成定局,筑城、商贸诸般细则,往复商榷,皆已妥帖。
随来工部官员,亲履草原,相度地势,已为四方城勘定基址、划定界域、绘成图式。
后续尚需天朝遴选良工巧匠,远赴塞上,督造城池,兼教我部军民筑城营造之技。
待此城落成,河套荒漠可立重镇,牧民得安居之所,天灾风雪可避,流离奔徙之苦可免,实为边塞千载基业。
然事有吉则有虞,有利亦有其忧。筑城兴邦、两邦睦好之事一成,必传遍草原各部。
鄂尔多斯倾心附周,共谋安生,定为土蛮部所嫉恨,予虽整肃部众,驱其驻套残兵,然北疆暗潮未歇,兵戈潜伏,危机未除。
前番战败,安达汗身受重创,近日渐平复,据斥候探报,其人已出王帐,巡阅部伍,整饬兵马,隐有蓄力反扑,再启兵戈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