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二门内院。
宝琴因方才失措,与贾琮一番亲昵,芳心不由摇曳,小螺一番闲话打趣,倒让她心情平复几分,心中却难忘那温和怀抱。
突然听有人说话,心中骤然一惊,不知方才旖旎,可曾被人看到,不由得慌张心虚。
她回头看去,见那人穿石青软罗褙子,下系青灰暗纹细罗裙,满头青丝挽就随云髻,不似旁人珠翠堆叠,只簪一支素玉扁簪。
肌理莹润,体态婀娜,腰肢纤束,修骨匀称,正笑吟吟看着她,宝琴心头乱跳,支吾说道:“宝姐姐,你怎会路过这里。”
连忙说道:“这宝相花是挺俊的,就长在这墙头上,我见花开的好看,所以想用它簪鬓,这可是我自己摘的……”
宝钗听了这话,心中微微诧异,望了眼墙头繁花,还有花荫下的春凳,笑道:“这墙头可是不低,你踩着春凳就上去?
怎还像小时那般顽皮,都多大的姑娘,过一二年光景,都要许人当家的,怎还这般没正形,要是摔到磕到,可不是玩的。”
……
宝琴偷觑宝钗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料想方才花贴身旖旎,慌乱相拥的光景,并没被她看去,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上前亲昵挽住宝钗臂弯,笑道:“姐姐放心,往后定然安分,再不登高顽闹,姐姐怎会路过这里,是往荣庆堂,还是荣禧堂去?”
宝钗笑道:“你大早就出门闲逛,方才林妹妹吩咐雪雁,送了些姑苏土产,都是极精致物件,也有你的一份。
我本来要去后西院,欲向林妹妹道谢闲话,偏生她不在院中。
姨太太言道,林妹妹往荣禧堂去了,我算了今日琮兄弟休沐,想必其他姊妹也在,多半在那里闲话聚谈。
我正待过去凑个热闹,你同我一道前去,免得你独自闲逛寂寥。”
宝琴听了贾琮二字,心头便一阵打晃,顿时方寸纷乱,若是宝姐姐去荣禧堂走动,众人比要围坐闲谈。
若三哥无心随口之间,但凡说一句自己跌倒,偏此刻自己安然无恙,旁人略一细想,便猜出三哥伸手相救。
自己和宝姐姐说瞎话,立刻便要被人戳穿。
宝姐姐这人这么精明,若猜到三哥抱了自己,可是要羞死人的,可不能让宝姐姐去荣禧堂……
……
宝琴敛了心绪,笑着说道:“宝姐姐倒不忙着去,因琮三哥方才说了,他叫人炖了冰糖建莲羹,打发玉钏送来梨香院,让伯娘和姐姐尝鲜。
姐姐此刻去了荣禧堂,必定会和玉钏错过了,岂不辜负了琮三哥的心意。”
宝钗听了这话奇怪,问道:“原来你见过琮兄弟,方才闲话半晌,怎半句都不提起?”
宝琴听了这话,脸上笑意骤然一僵,暗骂自己好笨,说话胡乱躲闪,结果欲盖弥彰,先把自己绕晕,竟成了不打自招……
立在一旁的小螺,悄悄侧过身形,小脸紧紧绷着,死死抿住唇瓣,生怕一时失笑出声,泄了自家姑娘底细。
只暗自替姑娘捏着一把汗,想着姑娘该如何圆场?
宝琴小脸堆着笑容,说道:“方才我正爬高采了宝相花,可巧遇到琮三哥路过,他便随口和我说了,不曾当回事,故而未提及。
宝姐姐,我们先回梨香院候着,说不得玉钏就来了,日头底下逛了许久,我正有些焦渴,正想喝冰糖建莲羹,咱们回去吃热乎的。”
宝琴言罢,紧紧挽着宝钗臂膀,不由分说往梨香院方向轻拽。
宝钗脚步微顿,回头望向墙头花枝,又瞥了眼那架f春凳,心底隐隐纳闷,这丫头竟也够得着的?
笑道:“你这丫头,今日古里古怪,先回去也罢,等回头我再审你。”
……
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回廊曲折,清风穿檐,拂去初夏暄热,一派清凉舒爽。
雪雁领着一名随行婆子,各手提拎礼盒物件,皆黛玉备的姑苏土产礼数,分赠王夫人、宝玉并夏姑娘等人。
先前荣庆堂上,王夫人出言不逊,非议陈姨娘扶正之事,黛玉据实辩驳,二人情分已然疏淡如陌。
黛玉原不愿多有牵扯应酬,只是世家大族,最重门面礼数,断废不得人情规矩。
王夫人终究是舅母长辈,贾琮又与贾政情同父子,纵使黛玉心有芥蒂,不喜二舅母为人处事,这般门面礼数,依旧不想疏废。
贾琮生母二度追封之时,晚辈女眷宗祠护灵,宝玉媳妇入祠祭拜,对大舅母执礼甚恭,黛玉心里记着情分,自然不忘她的礼数。
宝玉夫妇都赠了礼数,她自然不会留下话柄,少了王夫人这一份。
她送王夫人一匹云罗软缎、一对苏绣帕子、一罐姑苏雨前茶,一把竹骨团扇。
送给夏姑娘一匹云罗软缎、一对苏绣帕子、一把竹骨团扇、一罐江南香膏、一对姑苏香佩。
送给宝玉只一副文房四宝,自然要平平无奇,不求精巧,不显厚待,省的惹上言语牵扯。
……
雪雁办事颇为利索,一路分派各处礼物,皆是有条不紊、片刻便妥帖交割。
唯独这东路院的礼数,要送往王夫人处,她有些勉为其难,生怕见到王夫人,她一本正经摆太太款派,又要言语挑剔自己。
雪雁从小服侍黛玉,她也不是个糊涂人,自然早就已看出,二太太向来不喜姑娘,她自不愿到她跟前现身。
只是紫鹃跟着黛玉出门,雪雁抓不到旁人顶缸,王夫人毕竟是长辈,姑娘没亲自来送,贴身丫鬟总要露面。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并带了院里婆子同去,两人快走到内院堂屋,雪雁明眸四处打转,突然便停下脚步。
她对身边婆子笑道:“刘大娘,二太太的礼数烦你送去,我去给宝二爷和宝儿奶奶送礼,他们院子离的远,我来跑腿便是。”
那刘婆子不是林家带来的,而是贾母派给黛玉,日常照顾黛玉琐事,能被贾母看中指派,自然不是糊涂人,颇为世故练达。
刘婆子当即会意,笑着应道:“姑娘带我过来,不就是这个用处,这长辈就让我去奉承,我总归上了些年纪,二太太跟前好说开话。
姑娘自去应付年轻的,宝二奶奶倒是个好的,日常见着也好说话,姑娘应承起来轻便。
只是宝二爷有些话多,日常对林姑娘又在意,姑娘搁下东西就走,宝二爷要问闲话,姑娘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便是,也少些是非。”
雪雁听了这话,也是正中下怀,笑道:“大娘真是老道人,这话极有道理,我都记住了,等送过礼数,我们早些回去清静。”
……
刘婆子提东西,去堂屋应酬王夫人,雪雁却多了心思,特意绕了小弯路,省的不慎撞上王夫人,凭空生出什么麻烦。
等到她到了宝玉院门口,却没贸然推门而入,立在半掩朱门之外,来回溜达几步,里外瞧瞧动静。
若院中只有宝玉在家,她便再磨蹭片刻,不去近身应酬,省的听他唠叨啰嗦,他若见到自己,必定要提起姑娘。
或追问姑娘衣食起居,或探寻姑娘可睡的安稳,或感叹两句姑娘纤弱,一副关怀备至模样,两眼放光模样,一副下流兮兮。
不说姑娘如今吃睡安稳,早已断了往年病根,逛园子比自己都精神,这宝二爷也不盼个好,简直就是咒姑娘!
雪雁只等了稍许,听到院里有人问道:“双福,我那身金竹纹妆花褙子,可不能晒日头底下,要阴凉处风干。”
那声音爽利清脆,在院中悠悠回荡,颇有几分动听,雪雁明眸一亮,上前推开了院门……
…………
雪雁心中暗自盘算,只道这东院此刻必是清净,院里只闻宝二奶奶主事,想来宝玉定然不在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