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稍许思索,躬身回道:“启禀圣上,依臣拙见,先前议定大周于四方城驻兵五百,大可照旧留存,不必更改。
边境局势多变,真若兵戈骤起,烽烟告急,五百与一千之数,并无本质悬殊。
如今盟约初立,河套视如大周藩篱,九边塞外屏障,朝廷自有帮扶镇守之责。
眼下土蛮重兵压在北境,正好借缔盟之机,与鄂尔多斯议定,于河套北境偏远之地,增设两处周军前卫哨站。
每站派驻周军精锐斥候百名,协同鄂尔多斯守军,共同戍守北境。
此后北境但凡风吹草动,土蛮部兵力异动,两邦哨站皆即刻探知,互传消息,彼此呼应,协同防备,可绝突袭之患。
且大周哨站粮草物资,皆由大周自行供给,日后粮车往来边境,便是我军深入漠北,窥探虚实的绝佳契机。
臣可遴选左院精干秘桩,随物资车队潜行往来,暗中搜集漠北地形、部众、兵力、动向诸事。
如此逐年积累情治,令朝廷对北疆大势,做到知己知彼,应对处处占先。”
嘉昭帝静静听毕,微微颔首,眸中有赞许之色,说道:“此计稳妥周全,进退有度。
若直接增驻四方城重兵,动静太大,声势过盛,难免令吉瀼父女心生忌惮,猜疑朝廷意图,两邦盟约易生掣肘。
这般于北境偏隅增设哨站,看似细微,不显锋芒,鄂尔多斯易于接纳。
更能悄无声息间,将我大周兵锋触角,深入草原腹地,此计极为稳妥,便依你此议,订盟照此退进。
待盟约既定,朕当论功行赏,怀柔藩部,对吉瀼可汗、诺颜台吉一体加封勋位,赐授官阶,以示恩礼。
朕会派你大周威远侯,为河套宣召天使,持节入草原,代朕宣慰、主持封赐诸事,给吉瀼可汗应有礼遇。
并予你临机行事之权,入河套之后,若遇安达汗部异动,你尽可审时度势,相机决断,便宜应对……”
……
荣国府,荣庆堂。
时逢五月末,清和将尽,暑气渐浓,廊外梧桐枝繁叶茂,翠荫匝地,阵阵夏蝉清鸣起落,悠悠回荡整座院落。
和风穿槛,阶前盆花清艳,光影疏柔,四处窗明几净,湘帘垂落静悄,漫散内院温醇之气。
堂中焚香散逸,清甜沁人,案上瓷盏烟煴,茶香温润。
贾母满脸笑容,坐正堂主位上,王熙凤衣饰华丽,坐在堂中副位。
两侧座位上坐了王夫人、薛姨妈、李纨等妇人,还有迎春、芷芍、五儿、平儿等女眷。
贾母身前放着蒲团,晴雯端正跪落,上身着浅桃色软罗对襟衫,罗质轻薄柔润,色如粉霞初淡,颇为大方得体。
内衬月白软绸小袄,隐敛衣襟之内,下系烟粉暗纹细罗裙,裙褶熨帖平整,显得娴静有度。
头上青丝尽数整齐挽起,梳一记温婉的低盘髻,褪去往日垂辫散鬓的娇俏模样。
髻间不堆珠翠,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稳稳束定鬓发,侧边斜插极小的珍珠米钿,耳上戴素银坠子,素净中自带温柔贵气。
眉鬓修整清润,只是薄施脂粉,掩了往日伶俐锋芒,添几分温顺柔和。
晴雯刚过及笄之年,过几月才满十六,今日却似一下长大许多。
她双手捧一把官窑细白瓷茶盏,盏下垫着织锦茶托,端到贾母身前,敛声说道:“老太太请用茶。”
贾母笑着接过茶盏,满意的抿了一口,林之孝家的上前接过茶盏,贾母笑道:“晴雯,你是我房里出来的,这些年伺候琮哥儿尽心。
今日入了侯府房头,更要小心伺候,不可丢了我的脸,将来为他开枝散叶,一辈子也就圆满了。”
晴雯说道:“晴雯谨遵老太太教诲。”对贾母叩拜三下,完了礼数才起身。
贾母又叫她到身边,拉着手嘱咐几句,晴雯是贾母房里出来,她自然待她有些不同,薛姨妈这等老道人,也能看出几分意思。
唯独王熙凤心中好笑,老太太的冷灶烧太晚了,晴雯服侍琮兄弟这么多年,早就被他收了心。
老太太如今才器重,晴雯还能成她的耳目,当真是想多了。
……
王夫人见晴雯眉眼美艳,削肩膀,水蛇腰,一副妖里妖气,看得她直皱眉,琮哥儿身边都这等货色,真真要笑死人。
王夫人心中很是郁闷,前些日子因宝玉生病,她已许久没来西府走动,今日得空给贾母请安,免得和老太太生了疏远。
没想到刚入了荣庆堂,便遇上晴雯奉茶之日,老太太还煞有介事,说她来的倒是正巧,正好坐在堂上观礼。
还说什么丫鬟奉茶入房,不好让家里孙女来凑热闹,只能让迎春入堂,因她是贾琮的长姐,管着贾琮的家务事。
只是人气未免寡淡些,让人去请薛姨妈,又去请孙媳妇李纨,整的偌大排场。
王夫人不慎落入彀中,竟给贾琮讨小老婆捧场,膈应得她实在恶心,如今老太太也偏心,宝玉房里收女人,她怎没这般待见。
贾母见礼数完毕,问道:“二丫头,昨日是琮哥儿休沐,怎都不见他人影,上两回休沐他被召入宫,莫非圣上又召他议事?”
迎春笑道:“老太太,琮弟这几日公务繁忙,倒不是圣上召见,听说草原上有使臣入京,向大周朝拜订盟。
琮弟是议盟主事官员,所以最近十分忙碌,昨晚琮弟在我院里用饭,说是北地使臣返程后,他也要另有差事。”
圣上让他做钦差天使,北上宣诏草原部落,一去又要不少时间。”
……
王夫人听了心中嫉恨恶心,这小子就是会瞎折腾,每日搞些喧喧闹闹之事,自以为自己了不得。
他要是真的得意,真的有这般权势,为何老爷至今流落金陵,他自顾自己风光,哪管旁人死活,心中可顾念老爷的恩情!
贾母叹道:“琮哥儿这官职,做的也是劳碌命,一年到头没个消停,真正在家安生的,实在没多少日子。”
王夫人微笑说道:“老太太这话有理,琮哥儿虽仕途得意,只是日常太过忙碌,内宅事务总有些疏漏。
爷们外头能办事,里头顾念孝道,房里开枝散叶,也是极要紧的,他房里女人也不少,至今还未有所出,老太太多劝着才好。”
迎春一听这话,眉头不禁微皱,这二太太又说怪话,琮弟这才多大年纪,子嗣的事也用着急,这话算什么意思。
芷芍、五儿、平儿等人,听了这话都脸色尴尬,晴雯更是秀眉竖起,一双明眸隐有怒气,似下一刻就要跳起来。
五儿见她脸色不多,连忙扯了扯她衣袖,用目光予以制止。
晴雯虽是爆炭脾气,却也知事情轻重,今日行奉茶礼,可是自己的大喜,无论如何不能闹事,忍过这遭再做计较!
薛姨妈听了王夫人这话,心中有些不屑,姐姐真老糊涂了,大房养不养孩子,也用得到她来操心。
琮哥儿如今都还没成亲,子嗣之事那用着急,况且堂上一堆小老婆,瞎子面前不说灯黑,这不是当众撕人脸面。
听说琮哥儿很疼屋里人,姐姐老是言语招惹,要不是还有姐夫在堂,琮哥儿还留些脸面,姐姐怕早就吃尽苦头。
要说琮哥儿的屋里女人,一时养不出孩子,这才叫好事呢,能给后人留些机缘……
……
贾母见儿媳又说怪话,连忙说道:“琮哥儿才多大年纪,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子嗣的事情用不着着急,顺其自然罢了。
芷芍、五儿、平儿几个丫头,个个都极好的,我瞧着都是有福宜子之相,如今有添了个晴雯,开枝散叶,准错不了。
二丫头,你们都管着家业,担着内院琐事,不用陪我们耗时辰,自去忙碌才好,我们老的自己说话。”
迎春听了王夫人之言,心中正很没意思,巴不得早些离开,得了贾母的话头,自带着芷芍等人出堂。
王夫人见自己一番话,贾琮房里的女人,便没脸处在杵在堂上,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忽听堂上笑声乍起,清脆靓丽,悦耳动听之中,隐含几分锐气,叫人闻之心生凛然。
却听王熙凤笑道:“二太太说起子嗣,正有一桩叫人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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