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堂中笑声融融,看似阖家闲话,一派天伦和睦光景,实则暗锋潜藏,锐气隐现。
王熙凤唇角含笑,句句都是家常闲谈,字字却藏锋芒,绵里藏针,步步敲打。
宝玉被几番言语兜绕,毫无招架之力,神色窘迫,手足无措,已显狼狈之状。
贾母和王夫人都看出不对,贾母知宝玉年轻冒失,言行多有不妥之处,凤丫头对他心有不喜,这是有意拿话来奚落。
自从琮哥儿接了这份家业,大房和二房就不对付,宝玉也是个不省心的,这让贾母颇为无奈,正想着出面缓和一二。
王夫人更是心中气愤,宝玉不过才刚入堂,凤丫头就言语调侃,事事不留脸面,里外零敲碎打,一味作践自己亲表弟。
自己儿子也是不争气,也不知造了什么孽,都已成家立业之人,还每日想着和姊妹厮混,每回入府都叫人看穿,叫人看着头疼。
王夫人正想说话制止,没想王熙凤没羞没臊,竟说出这般胆大话头,让堂中气氛微微尴尬,泛着火辣辣的古怪气息。
薛姨妈和李纨都是过来妇人,听了王熙凤大胆之辞,虽有几分可笑,却知她性子泼辣,这般言语往日也有过,也不好多说什么。
夏姑娘虽已婚嫁,不过是个花架子,内里还是处子之身,无异于闺阁姑娘,虽也性子泼辣,但言说男女之事,实在难有王熙凤之坦荡。
更难有李纨的老成淡定,一张俏脸泛满绯红,这凤辣子是养过孩子的,说话当真放浪大胆,对着爷们就敢说虎狼之词。
夏姑娘听到那句长结实了身子,服侍琮兄弟自然无妨,心中不由一阵羞恼酸楚,满腹妒忌怅惘,百般滋味缠杂不开。
方才冷眼旁观,自在得趣,瞧热闹的心思,顿时被削减了大半……
……
宝玉听了王熙凤豪放之词,心中说不出悲痛和羡慕……
或是因贾母尚且在堂,王熙凤话语稍许收敛,笑着对宝玉说道:“彩霞去年也才十五,便怀了你的孩子,让宝兄弟做上了爹。
怎在你这里都可以的,到了琮兄弟房里,十五便成了尚且娇嫩,宝兄弟也是国子监生,是饱读诗书之人,这话可是极不通的。”
夏姑娘被触动心事,心中正黯然不乐,泛着酸楚刺痛,忽听王熙凤话语揶揄,极尽调侃挖苦之能事,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却听王熙凤继续笑道:“再说但凡爷们贴身丫鬟,都是从小服侍长大的,十岁前都是同床陪睡,十岁之后才会分床。
少年男女,贴身服侍,耳鬓厮磨,值夜同房,有无同床相好,外人哪能知道,不外乎烂在锅里的肉,奉茶行礼是家门礼数,也是走一个场面。
方才二太太还在说道,琮兄弟房里有三个丫头,至今也没开花结果,如今正巧多了个晴雯。
这丫头不仅长得好看,那水灵灵的模样,嫩得能掐出水来,这身段盘子也一等的,连我这妇道人家瞧了,心里都羡慕的很。
我瞧着她这通身气派,是个最宜生养的,琮兄弟可真有福气,只要好生疼她一些,说不得就能怀上胎,明年就能抱上孩子,呵呵……”
王熙凤越说越得意,话头也越来越露骨,在宝玉跟前毫不忌讳,句句话语都戳他内心私隐,像要将他剥皮拆骨,然后再肆意践踏一番。
……
贾母见宝玉脸色难看,心中也不禁苦笑,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自然最清楚他的性子。
宝玉从小在丫鬟身上用心,更不用说晴雯生的出色,宝玉岂有不动心的,必是不舍得他入别人房头,当初平儿入房之时,也闹过这一出。
她们都是琮哥儿的丫头,宝玉也是个糊涂孩子,也不瞧瞧琮哥儿的排场,他的女人也是能惦记的。
贾母见孙子脸色发白,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心中不禁有些担心。
凤丫头这种破落嘴,说起来话来毫不遮拦,句句都怼到宝玉心窝,可不要又激得他犯病,闹出事情可不好收拾。
连忙笑道:“凤丫头,你瞧你这种碎嘴子,把话说的这般羞人,宝玉夫妇可还没生养,小心臊坏了小夫妻。”
王熙凤笑得爽利响亮,说道:“老太太这话说的是,我这嘴就是没遮拦,弟妹可是新媳妇,和大闺女差不多,我这话说的太出挑。
不过老太太不用替宝玉担心,他和弟妹可不同,彩霞下月便要分娩,宝玉是要做爹的人,还有什么可害臊的,这也害臊就矫情了。
再说琮兄弟房里,可不止一个晴雯,还有英莲、龄官、玉钏儿,个个都是上等人物,都生的不比晴雯差,以后这种喜事,有的热闹瞧的。”
……
夏姑娘原本听了晴雯之事,难免心怀不快,里外都是黯然失落,听了王熙凤讥讽之言,竟渐渐放开了心怀。
又见宝玉神情狼狈,似乎快要被作践死,心中顿时觉得过瘾,连那几分伤感都淡去,忍不住也想上前踩上几脚。
笑着搭上话头:“琏二嫂子说的英莲和龄官,我早就听说过,只是以前她们少来西府,我却是未曾见过。
如今她们跟琮兄弟搬回东府,我却碰巧见过几次,那两个丫头真出挑,生的都跟画里出来一般。
那个英莲眉心生了颗朱砂痣,长得真是俏丽,听说她不是府上丫头,她娘是鑫春号的掌柜,从小就许给了琮兄弟。
那个龄官就生的更妙,像和林妹妹一个模子,不知琮兄弟从哪找来,可把满府的好看丫头,全都给比下去了。”
王熙凤见夏姑娘说的兴高采烈,心中啧啧称奇,宝玉媳妇可真古怪,在宝玉跟前说这些话,难道想气死自己相公……
只是自己要作践宝玉,正想着要瞌睡,旁人便递来枕头,王熙凤素来狠辣,自然来者不拒,若是能气死宝玉,还能少个碍眼蠢货。
连接接过夏姑娘话头,笑道:“弟妹可是看的仔细,这龄官生得绝妙,每回我见到这丫头,我都有些眼晕。
听说当初琮兄弟下江南,只一见到这丫头,便手段使尽带回府上,平日可是宠爱的很,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
……
王熙凤和夏姑娘乃是两房妯娌,平日也是各怀鬼胎,心中未曾没算计对方,偏生这时说的兴高采烈,妯娌之间竟极为默契。
两个长舌妇,各自滔滔不绝,说的不遗余力,显得不怀好意,竟把堂上其他人撂在一边,气息显得有些诡异。
此时,宝玉耳中嗡嗡作响,已气的不省人事,气的似乎就要升天,胸中满腔悲愤,再也无法压抑,只想直抒胸臆,肆意癫狂起来……
就在他即将发作之时,突然听王熙凤说道:“弟妹,我听说你还会驱邪,竟还有这等手段,真叫人佩服。”
夏姑娘笑道:“让琏嫂子见笑了,不过在娘家学的皮毛,驱邪想要得用,井水差点意思,还得是黑狗血!”
…………
宝玉因心中愤恨不平,百般委屈无从宣泄,府上姿色拔尖的丫头,全上了别人床头.
而自己身边的丫头,皆是平平无奇,半分都不如他人。
她们都应该跟了自己,一生才能安逸自在,等到自己那天死了,都用眼泪来葬我,她们一生才得圆满。
为何她们不懂这番道理,宁可清白丧尽,终身与禄蠹同行,贾琮当真害苦了我……
自己是荣国嫡传血脉,衔玉而生的尊贵人,一生敬慕疼爱毓秀,为何她们都离自己而去,都被别人霸占糟蹋,上天实不该如此。
自己已活的这般艰难,旁人还没半点怜惜,说出来的话这般刺心,自己如何能够受得起.
若这般受尽委屈,还只忍气吞声,愈发叫人看轻。
老太太和太太在堂中,正该好生宣泄一番,也好让她们知晓,自己心中万般苦楚,
顺势堵住二嫂子和夏姐姐的口舌,省的她们疯疯癫癫,疯言戏谑,胡言乱语,一味的胡闹。
这般念头翻涌心头,宝玉胸中癫气渐生,正想肆意发作起来。
恰在此时,夏姑娘那句“还得是黑狗血!”陡然入耳,语声暗藏狠戾戾气,宛如尖针破风,猝然刺入耳膜,吓得宝玉猛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