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保全灵魂(1 / 2)

萧禹负手而立,目光始终落在那尊通体金光、眉目低垂的女子神像之上,神情却渐渐由先前的沉吟,转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

片刻之后,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玄天子,淡淡地开了口:

玄掌门,你可曾听说过,不朽金仙这四个字?

玄天子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滞,脸上的神色,明显地,浮起了一丝讶异,仿佛没想到萧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定了定神,略一沉吟,这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答道:

不朽金仙……老夫自然是听过的。

那是太一门的不传之秘,也是这天下间,无数年来,被传得最为神乎其神的一门法门。

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这太一门,自开宗立派之日起,历代先贤所苦苦追寻的,无非便是二字。而这不朽金仙,便是他们为了求得长生,穷尽无数代人的心血与智慧,一点一点,推演、创造出来的终极之法。

相传,此法门的每一步、每一处关窍,都是由历代门人,不断地磨砺、不断地完善,方才一点一点,补全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玄天子说到此处,忽地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半晌,方才又续道:

只是……据老夫所知,那不朽金仙,终究,还算不得一门真正完成的法门。

太一门每一位掌门,在临到大限将至、行将坐化之时,都会亲手施展这不朽金仙,以身试法,去验证这门法门,是否当真能令人破开生死界限,求得那传说中的长生不老。

可这许多代下来,那些掌门,却无一人,能真正功成。这门法门,直到如今,也还只是……一个半成品罢了。

话说到这儿,玄天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重新落回到了眼前那尊金色神像之上。

他那本就敏锐过人的心思,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已然将这一切,串成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线。

于是,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那尊神像,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骇:

照此说来……眼前这位慕掌门,莫非,便是动用了那不朽金仙,方才……方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到底是堂堂一宗之掌门,眼光与见识,皆非寻常修士可比。这一瞬间的明悟,便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将那先前盘桓在心头的重重疑云,尽数拨散了开去。

萧禹听了,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正是。

仅仅两个字,却如同在玄天子的心头,落下了一块千钧巨石。

玄天子脸上的震惊,尚未褪去,便又缓缓地,被一抹复杂到了极点的、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怅然的神色,所取代。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在这空旷的殿前广场上,轻轻地飘散了开去:

如此说来,这位慕掌门,此番,当真是被逼到了绝境之中,才会出此下策啊……

他的语气,沉痛而了然:

不朽金仙,霸道非常。一旦开启,便再无任何逆转之法。

成了,便是真的破开生死、羽化登仙;

败了,便只有……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一入此门,便再没有第三条路了。

萧禹听到这话,眸光,却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极突兀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依玄掌门之见,他如今这般状态……究竟是灵魂之上的死亡,还是仅止于肉身之上的异化?

若是灵魂尚存、尚未被彻底异化的话,那么,能否将他的灵魂,从这尊神像之中,抽将出来,再另塑一具肉身,让神魂,重入其中?

这问题,问得极是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不像是在面对一桩关乎生死的、诡异至极的难题。

玄天子一时之间,竟被问得卡了一下壳。

他显然是没想到,萧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想出了应对之策。

他张了张嘴,方才那满腹的惋惜与怅然,都被萧禹这轻描淡写的一问,给冲得七零八落。他沉吟良久,这才缓缓地、斟酌着,点了点头:

萧首领此计,或许……当真可行。

不朽金仙,所求的,本便是灵魂与肉身,同证长生。如今这位慕掌门,既还存着些许意识,尚能动那一缕心神,那便足以说明……他的灵魂,还并未被完全异化,尚未彻底沦为一具无知无觉的金塑。

若真如此,那便……还有一线机会。

萧禹之所以会问出这个问题,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天下十大仙门之中,各有所长。而这玄天门,最是闻名于世的,恰是那一手修炼灵魂、御使神魂的独门秘术。论起这灵魂一道的造诣,偌大一座天下,怕也无人能出玄天门之右。

这一点,玄天子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所以,他甚至都不需要萧禹再多吩咐一句,便已然明白了对方这一问,究竟是何用意。

当下,玄天子也不再多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踏前一步,面朝着那尊金色神像,双手,缓缓地、郑重地,结出了一道道古朴玄奥的法印。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眉宇之间,透着一股独属于一宗之主的、沉静而从容的气度。

慕掌门,得罪了。

话音落下,玄天子双目,猛地圆睁。

刹那间,也不见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他那双已然修炼了数千年、早已臻至化境的神魂之眼,便骤然,亮起了一层幽深到了极点的、近乎实质的神光。

那神光,如同两道无形的锁链,自他的双眼之中,激射而出,无视了那神像之上流转不息的金光,无视了那金塑般坚硬冷酷的、浑然一体的外壳,径直地,向着那神像的深处,一寸一寸地,探了进去。

这一探,便是极久。

初时,玄天子的神色还算平稳。

可随着他那神魂之力,一寸一寸地、艰难万分地,向着那金像内部侵蚀、渗透,他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地,变得凝重、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力不从心的吃力来。

这不朽金仙,果然名不虚传。

那金像,看似不过一尊丈许高的雕像,可其内部的构造,却仿若一方自成天地的、浩渺无垠的小世界。层层金光,重重禁制,密密麻麻,环环相扣,将那一缕虚无缥缈的、几不可寻的残魂,深深地、紧紧地,封锁在了那最深的、最幽暗的、最不可触及的所在。

玄天子须发皆张,额角,甚至已经隐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那探入神像之中的神魂之力,就仿佛是逆着一条湍急的、金光奔涌的长河,艰难地、缓慢地,向着那河底最深处的、唯一的一点微光,一点一点地,游曳、爬行。

时间,在这寂静之中,仿佛都被拉得极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浸透了玄天子衣衫的冷汗,竟已将那宽大的道袍,都浸湿了一片。

终于,他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感应到了。

在那金像的最深处,那一片金灿灿的、几乎要将一切都同化、吞噬掉的璀璨光华之中,分明,还残留着一点,极微弱、极微弱,仿佛随时都要熄灭的、幽幽的、清冷的光。

那,就是灵魂。

那,就是那位慕掌门,尚未被彻底异化的、最后的一点灵魂。

只是,它太虚弱了。

虚弱得,就像是一盏在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坠的、只剩下一星半点的残灯;虚弱得,仿佛只需再多一刻,便要悄无声息地,彻底湮灭于这无边无际的金光之中。

玄天子的心神,猛地绷紧到了极致。

他知道,绝不能再等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口中,骤然爆发出一声低沉而古老的、晦涩难明的咒诀。那早已探入神像深处的神魂之力,骤然,化作十数条无形的、灵活的丝线,以一种极其玄奥的轨迹,朝着那一点微弱的、幽幽的光,精准无比地、小心翼翼地,缠绕而去。

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也谨慎到了极点。

仿佛他此刻所包裹的,不是一缕灵魂,而是一滴随时都会破碎、随时都会消散于无形的、最脆弱不过的晨露。

十数条神魂丝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一点微光,层层包裹,密密缠绕,最终,在玄天子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喝之下,猛地、却又极其轻柔地,向后,一抽!

只听的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响。

一物,自那尊金光璀璨的女子神像之中,被玄天子,生生地、却又分毫无损地,拖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件虚幻到近乎透明的、通体泛着清冷微光的——

女子灵魂。

但见那灵魂,身量纤细,眉目清雅,正是那太一门当代掌门,慕太一。

只是,此刻的她,已虚弱到了极处。那虚幻的身形,淡得几乎要与周遭的空气,融作一处;那清冷的眉眼,模糊得几乎要分辨不出轮廓;整个人,就仿佛是水中月、镜中花,仿佛下一秒,便要彻彻底底地,消散于这天地之间,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玄天子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早已自怀中,飞快地取出了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如玉的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