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沧溟宗(1 / 2)

二人这一路,沿着十万大山,径直向东疾行。

越往东去,那浓郁的、属于陆地的草木清芬,便越是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天边、自云海尽头,愈发浓重地、裹挟而来的、咸腥而潮湿的气息。

海的气息。

也不知飞了多久,脚下那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万大山,终于,渐渐地矮了下去,低了平了下去。

而在那大山的尽头、在那天地相接的极东之地,萧禹的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汪洋。

一片无边无际、与天齐平、浩瀚到几乎要吞没一切的,汪洋大海。

无尽海。

海与天,在此处,早已融作了一色。

那片沉甸甸的、灰蓝的海水,自萧禹的脚下,一路铺展开去,直铺到那肉眼望不到的、海天交界的最深处。

海风裹着潮气,猛烈地、呼啸着,扑打在二人的衣衫之上,猎猎作响。

然而,萧禹的眉头,却在这片海天之间,紧紧地,蹙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片看似壮阔的无尽海,其下,究竟,孕育着些什么。

海中所孕育的妖魔,远比那陆地上,要多得多,也凶得多。

那些个水族的妖物、深海的魔怪,数目之巨,几如恒河沙数,数之不尽,杀之不绝。

从前,龙气法禁还在的时候,这一切,尚且还能压得住。

那道自上古便传下的、横贯天地的龙气法禁,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威严无比的天堑,将海域之中那无穷无尽的妖魔,统统,都死死地,挡在了这大海之外,令它们,半步也踏不上这陆地来。

可如今,那道龙气法禁,却已消失了。

于是,这无尽之海,便也再无了那一层约束。

萧禹一路行来,只消低头望去,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海面之上、海岸线上,正有无数影影绰绰的、狰狞可怖的身影,借着那潮汐之势,成群结队地,纷纷爬上了这陆地。

那些,全是从海里爬出来的妖魔。

它们形貌各异,丑恶不堪。

有的形如巨虾,浑身披着漆黑的甲壳,一双双螯钳,开合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有的状若恶鲨,生满了倒刺的鱼鳍,在陆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血盆大口之中,两排森然的獠牙,参差错落;更有的,是些说不出名目的、软塌塌的、黏腻腻的海中怪虫,蠕动着身躯,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亮晶晶的、腥臭扑鼻的黏液。

它们,正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饥渴的姿态,朝着那十万大山的深处,朝着那内陆的腹地,不断地,蠕动、爬行、奔涌而去。

而它们所过之处,那陆地上原本繁衍生息的、形形色色的妖兽,便全都遭了殃。

萧禹亲眼看到,一头栖在山林间、本该威风凛凛的陆行妖兽,前一刻,还在闭目假寐;后一刻,便被上百头自海中涌来的妖魔,一拥而上,死死地,扑倒在地。

那些妖魔,如蚁群噬骨,如蝗虫过境,撕咬、啃噬、吞噬,转瞬之间,便将那头妖兽,啃成了一具森然的白骨。

那样的场面,不是一场追杀,不是一场争斗。

那,根本,便是一场——

迁徙。

一场由海入陆、由弱到强、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巨大的、残忍的,迁徙。

数以万计的、无穷无尽的海中妖魔,如同一层不断向前蔓延、吞噬一切的、活着的黑潮,自那海岸线上,向着内陆,一路,奔涌而去。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涂炭,只余下一片连天的、惨白的枯骨,与那冲天的、久久不散的、腥臭之气。

萧禹伫立半空,将这些,尽收眼底。

他的眸光,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他既看到了,便断没有,当作没看见的道理。

于是,萧禹袍袖,猛地,一振。

那面古朴的、流转着幽深光泽的昆仑镜,应念而出,于他身侧,滴溜溜地,一转。

下一瞬,无穷无尽的、浩瀚到了极点的虚空之力,便自那镜面之上,如决堤的洪流、如倾盆的暴雨,以一种无可抵挡的、压倒一切的威势,疯狂地,倾泻了下去!

那虚空之力,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它,自半空之中,铺天盖地地,倾轧而下,只一瞬间,便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那正自海岸之上,疯狂向内陆奔涌而去的、成千上万的妖魔,尽数,都笼罩了进去。

而后,萧禹,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

“灭。”

一声淡漠到了极点、也平静到了极点的,轻语。

刹那间,那被虚空之力所笼罩的一切,那数以万计的、形貌各异、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妖魔,竟在同一瞬间,如同被一只不可见的手,轻轻一握——

“噗——”

没有震天的巨响,没有翻涌的血浪。

有的,只是那几乎要震碎人三观的、无声无息的、彻底的湮灭。

那成千上万头妖魔,就那么,在那一片虚空之力的碾压之下,如同一尊尊脆弱的、被轻轻一握便碎裂的泥偶,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之间,便被那恐怖的、超越了认知的力量,生生地,化为了漫天的齑粉!

连一声惨叫,都不曾来得及发出。

连一滴鲜血,都不曾来得及溅出。

只余下,那漫天的、灰蒙蒙的、如烟如雾的碎末,被海风一吹,便飘飘摇摇地,洒向了那海天之间,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而与此同时,那些妖魔体内,不知积攒了多少年岁的、那一道道精纯的灵气,也尽数,被那昆仑镜,如同长鲸吸水一般,一丝不落地,吞噬、吸收了进去。

至于那些妖魔身上,尚还有些价值的鳞甲、骨刺、妖丹、材料,也尽数,被那昆仑镜,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一,收入了囊中。

这一进一出之间,那原本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如黑潮般向内陆奔涌的妖魔大军,前头这一大片,竟是被萧禹,弹指之间,便清扫得,干干净净,涓滴不剩。

玄天子站在萧禹身侧,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神魂俱震。

他张大了嘴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需知,那可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那,可是足足上万头的、穷凶极恶的海中妖魔啊!

其中,甚至还有着几头,气息强横、看似已经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足以与元婴修士相抗衡的、恐怖的老妖!

可就是这样的存在,在萧禹那一挥手之间,竟也如同那最寻常的蝼蚁一般,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碾成了齑粉。

杀妖魔,于萧禹而言,就像是踩死蚂蚁一样。

随意得,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玄天子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从头到尾,神色都是那般的平静,平静得,仿佛他方才,不过是随手掸去了衣角上的一粒灰尘;而他那周身的气息,更是沉稳得可怕,仿佛这般碾压万妖,于他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玄天子甚至隐隐有种错觉——

这样的人,似乎,能够一直这样杀下去,杀到天荒地老,杀到海枯石烂,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疲态。

这,还是人吗?

这,分明就是一尊,不该存于这世间的,杀神。

然而,就在玄天子心神摇曳、浮想联翩之际,那萧禹,却在将那前头这一大片妖魔,清扫得差不多了之后,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了手。

那股铺天盖地的、骇人听闻的虚空之力,也随着他的收手,缓缓地,退去,重新归入了那昆仑镜之中。

玄天子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却见萧禹,正静静地,凝望着那一片,仍有无数妖魔,自海中源源不断、前赴后继地,涌上岸来的诸天海色,神情,竟是出奇地,平静。

“不必再杀了。”

萧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旁观者般的清醒:

“这般杀下去,没有意义。”

“这无尽之海,无时无刻,不在诞生着新的妖魔。纵然我能将眼前这一片,杀得干干净净,可在更遥远的地方,在那茫茫深处,还有着,更多,更多。”

“我若就此,一头扎进去,没日没夜地杀,怕是杀到天荒地老,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玄天子闻言,浑身,微微一震。

他忽然,便明白了萧禹言语之中的,那份清醒与无奈。

是啊,那无尽海,别的没有,可这妖魔,却是杀之不尽、灭之不绝的。

萧禹再强,也终究只有一人,又岂能与这一整片无尽之海,去拼那磨也无妨的水磨工夫。

杀,是杀不完的。

所以,要破此局,唯有,另寻他法。

而这最简单、也最根本的办法,自然,便是那——

重新构筑起,龙气法禁。

唯有让那一道足以压制整个无尽海的、横贯天地的无上法禁,重新矗立起来,将这海中的妖魔,重新,挡回那海域之外,方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否则,他现在这般一路杀下去,终究,不过是徒劳。

萧禹的目光,便是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地,幽深了。

他心里,已有了计较。

于是,他不再看那岸上仍在上演的、一幕幕人间惨剧。

他选择,不去看。

他,只是加快了,那穿行的速度。

如同一道长虹,划破那灰蒙蒙的天际,朝着那无尽海的更东处,朝着那一座,镇守在这无量大东之地的、宗门的所在,疾掠而去。

那,便是沧溟宗。

沧溟宗,自开宗立派之日起,其存在的意义,便只有一桩——

坐镇东海,庇护苍生。

只因那无尽之海中的妖魔,实在太多,太多。

多到,便是那天上地下、横贯天地的龙气法禁,有些时候,竟也隐隐有些,抵挡不住。

曾记否,那一场场自海中掀起的、滔天骇浪般的妖潮,自上古至今,无数次的,冲击着那条法禁。

那一线法禁,纵是万古不灭,却也在那一次次无穷无尽的冲击之下,数次,摇摇欲坠,几近崩溃。

正因如此,才有了这沧溟宗,坐镇于此。

由它,来补那法禁之不足;由它,来镇那无尽海之妖潮。

这,便是沧溟宗,世世代代,所肩负的,那份沉甸甸的、近乎于宿命般的职责。

只是,看如今这情形……这沧溟宗,怕也,悬了。

否则,它断不会,眼睁睁地,放任这般多的海中妖魔,如此肆无忌惮地,爬上这陆地上来,为祸苍生。

萧禹心中,这般想着,脚下的速度,便又快了三分。

很快,他二人,便已循着那海风与妖气,飞临了一片海域的上空。

而那沧溟宗的宗门,也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座巨大的、绵延不知多少里的、自那十万大山的尽头,向着无尽海的深处,一路延伸出去的,半岛。

远远望去,那海岛的形状,奇绝无比。

它,首尾俱全,四肢分明,通体,浑若一体,便如同一头,脊背高高隆起、四肢深深扎入海底、正自那汪洋之中、昂首怒视苍穹的,巨大的玄武。

那般的气势,那般的沉稳,那般的,镇压一切。

仿佛这天底下,再大的风浪,再凶的妖物,也要在它那一身雄浑到了极点的、不动如山的威严之前,俯首称臣,不敢逾矩。

这,便是沧溟宗,用以镇守东海的,那一方,万世不易的,根基。

可此刻,映入萧禹眼帘的,却哪里,还有那半分,神兽般的不动如山?

那原本该是龟甲般厚实、安稳的海岛脊背之上,此刻,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无数蠕动的、狰狞的、黑压压的,妖魔。

那些妖魔,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就像是一群、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数以百万计的、疯狂嗜血的,蚂蚁,正死死地,攀附在这头巨大玄武的,脊背之上。

而那头玄武,纵是再如何的雄浑,再如何的不动如山,此刻,也终究,被这无穷无尽的妖虫,给爬满了全身,噬咬得,遍体鳞伤。

萧禹极目望去,但见那海岛之上,竟处处都亮着,一道道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玄奥的光华。

那是,沧溟宗历代先贤,倾尽心血,所布下的,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

可那些大阵,此刻,也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光。

它们在那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前赴后继的妖魔冲击之下,正一点一点地,黯淡、摇晃、几近崩溃。

那曾经连成一片的、璀璨无比的光幕之上,此刻,早已布满了细密的、触目惊心的裂纹,仿佛下一秒,便要彻底地,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