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这一次遁入昆仑镜,满目皆是一片幽深浩瀚、无边无际的虚空。
那昆仑镜内的世界,自不是寻常法宝那般狭小逼仄的容身之所,而是一整片由精纯虚空之力铺陈开来的、独成一方天地的浩瀚空间。
抬眼望去,四野苍茫,上无天、下无地,唯有那一道道流转不息、明灭不定的光华,如同一条条亘古不灭的星河,在这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缓缓地流淌、盘旋。
人立其中,竟恍惚生出一种超然物外、跳出了这方天地所有枷锁的错觉来,当真是一处万法不侵、诸邪难近的绝妙避难之所。
萧禹便立在这一片虚空之中,透过那镜面,冷冷地俯视着外头那方地底世界的一举一动。
他看得分明。
那怪物在拼尽了一切、献祭了四肢、只余一颗狰狞头颅,却偏偏发现自己那毁天灭地的混沌神光,终究还是扑了个空的时候,那一张半人半鬼的狰狞面孔上,是怎样的一番扭曲。
它的怒,它的恨,它的不甘,几乎都要从那三只猩红的眼睛里,化作实质的毒火泼将出来。
它这无数岁月积攒下来的、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本源之力,它那一副费尽了心血、苦苦渴求的完美躯体,它那横渡虚空、千辛万苦才换来的一切谋划,到头来,竟都在这一个人类的手里,统统化作了泡影。
这般惊天动地的血海深仇,它又如何能够咽得下去?
可咽不下,又能如何?
它心里跟明镜似的。
此刻的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着这最后一记献祭换来的余威,苦苦支撑着那副虚幻不实的躯壳罢了。
它如今连那躯壳,都只剩下一颗脑袋,又哪里还有什么,能够再去与那深不可测的萧禹纠缠的本钱?
罢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股通天的恨意,终究还是被那求生的本能,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它不再犹豫,也不再做那无谓的咆哮。
就在那献祭之力催生出的、那具虚幻的躯体还未曾彻底消散之前,它那一颗狰狞的头颅,猛地自那虚空之中一挣,竟是硬生生地,将眼前的那片空间,撕开了一道扭曲而狰狞的裂口。
下一瞬间,那一片虚空,便在它身前,轰然坍塌了下去!
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虚空之力,自那坍塌之处,如黑色的漩涡一般疯狂地搅动起来,将那怪物那一颗孤零零的头颅,连同它周身那尚未散尽的、虚幻不实的躯壳,一并地、无声地、吞噬了进去。
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那怪物,便已然顺着那一片坍塌的虚空,彻底地消失在了这片地底世界之中,再不见半分踪影。
这一切,都被那昆仑镜内的萧禹,一瞬不瞬地,尽收眼底。
说来,就在那怪物催动虚空、撕裂空间、准备遁逃的那一刹那,萧禹其实也当机立断,尝试过要以那昆仑镜的无量虚空之力,去强行地阻止它。
他心念催动之间,那昆仑镜中一道道精纯的空间之力,已然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那怪物遁逃的方向,迅疾地罩了过去。
可这一罩之下,萧禹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那怪物所催动的虚空之力,竟是那般的诡异、那般地强横,与这方天地惯常的法则,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强横到了一个极点。
他那昆仑镜倾力发出的、向来百试百灵的空间束缚,撞在那怪物遁逃的虚空之上,竟像是落在了一片汪洋大海里的几许微尘,非但没能阻住它分毫,反倒被那股蛮横到了不讲道理的力量,轻而易举地便搅得粉碎、荡然无存。
萧禹是何等样人?
只这一下,他便已然将那怪物此刻的虚实,掂量了个清清楚楚。
他心下也明白,此刻的自己,着实是没有那十成的把握,能够在这怪物的破釜沉舟之威下,一出手便将它彻底地留在这里、斩尽杀绝。
若是贸然强追、以硬碰硬,非但未必能留得下这穷途末路的凶物,反倒可能叫自己陷入那等两败俱伤的险境。
既是如此,那便索性放它这一马。
只是,放归放,后手却不能不留。
萧禹心念电转之间,一点极淡、极微、几乎察无可察的虚空印记,便已然借着方才那一次短暂的交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那怪物的身上。
这点印记,神妙异常,一旦落下,便如同在那一缕气息之上,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无论这头怪物将来逃到天涯海角、躲进哪一处虚空,他萧禹都只需心念一转,便能随时随地的,感应到它那确切的所在。
待得这怪物那献祭换来的、昙花一现般的强横力量,终究随着时间而彻底消散之后,他便再循着这条线,寻迹而去,一鼓作气地,将这头为祸的凶物,彻彻底底地了断个干净。
这般算计,不可谓不周密。
可就在那怪物,一头扎进那坍塌的虚空、彻底遁去之后,萧禹那原本还清晰可感的、那一点虚空印记所传来的微弱感应,竟是毫无预兆地、倏然之间,便彻彻底底地、烟消云散了。
那感觉,便像是有人,将那根原本系得好端端的线,硬生生地、一刀给斩断了去。
萧禹那两道剑眉,便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
不必多想,他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怪物虽处穷途,却到底诡异得紧、敏锐得紧。
它竟是凭着那一身来自异界、近乎蛮横的虚空之力,察觉到了那一点被萧禹种在它身上的虚空印记,随后,便以一种毫不讲理、却又干脆利落的暴力手段,生生地将那印记,给破解了去。
以力破法。
这是他萧禹行走至今,还是头一遭,撞见这等匪夷所思的法子。
寻常修士,若要破解这等虚空印记,少不得要费尽心机、精研那玄奥的空间之道,一点一点地去剥离、去化解。
可这怪物倒好,压根儿就不跟你讲那许多的道理,只凭着一股子强横到了极点的蛮力,一力降十会,便硬是将那玄之又玄的印记,从自己的身上,生生地碾碎了去。
饶是萧禹,也不得不承认,这头怪物,当真是他这些年来,所遇见的诸般妖魔之中,最为棘手、也最为奇特的一个。
片刻之后,萧禹便带着那已然恢复了些许、却仍昏迷未醒的玄天子与洪玄机二人,重又自那昆仑镜的虚空之中,缓缓地现出了身形,回到了那方地底深处的巨大岩洞之中。
此刻的岩洞,却已然是全然换了一副光景。
那怪物一旦遁去,那先前还弥漫在这地底每一寸角落里的、浓烈到了极点的诡异邪气,便如同那被吹散的晨雾一般,飞快地消融、退散了去。
那脚下翻腾咆哮、几欲冲天的岩浆之海,也渐渐地、恢复了往日那副安安静静、若有所律的模样,那一道道赤红的火光,柔和地、规律地起伏着,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当真不过是一场虚妄的大梦,梦醒之后,便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过。
只是,那一方地底世界,终究是变了。
那一颗曾被萧禹一脚踏碎了的黑红巨蛋,那漫天被搅碎的、凌乱不堪的岩壁,那一片片被那怪物与萧禹连番交手、生生抹去的虚空与地脉,都无声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昭示着——方才这里,究竟发生过怎样一场,足以叫天地翻覆的惊天之战。
也正因如此,玄天子与洪玄机二人,方才一醒过神来,那第一等要紧的事,便是不约而同地、急急地朝着萧禹打探了起来。
“萧首领……那,那怪物呢?”洪玄机的声音还有些发飘,喉咙里像是梗着什么东西,“您……可曾将他给解决掉了?”
他这一问,连带着身旁的玄天子,也是一脸紧张而又期盼地,将目光牢牢地锁在了萧禹的脸上。
他们二人的心思,此刻是出奇地一致。
那一头藏着恐怖如斯、还未出世便能称王的怪物,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
若是萧禹没能将它当场解决掉,那这太清仙门,是断然无法再在这地底之上继续立足了;甚至,连带着这整整一座十万大山,怕是都要陷入一片极度的凶险之中。
到了那般境地,他们太清仙门,可不就得早早地、卷铺盖卷儿,迁离此处了么?
萧禹闻言,只是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语气仍是那般的不起波澜:“那怪物,如今也只剩下了一颗脑袋。我本事不济,没能将它当场留下,叫它,逃了。”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地,从那两桩天大的事里头,各点了一笔。
玄天子与洪玄机二人听罢,先是齐齐地、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脸上,登时便浮起了一层真真切切的震惊之色。
只剩下了一颗脑袋?
那样一头凶威滔天、几乎能凭着一缕气息便教他们两个老牌修士心神失守、险些当场毙命的恐怖怪物,萧禹非但能与它硬撼、与它周旋,到了最后,竟然还能将它逼到了那等只剩下区区一颗头颅、连身子都丢了个一干二净的绝境里去!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实力?
二人心里头,此刻除了那满心的敬畏,便只剩下了那说不出的、如释重负的快意。
可这份快意,并没能持续上多久。
因为紧接着,他们便又想起了萧禹方才那后头的半句话——那怪物,终究还是逃了。
一想到这里,二人脸上那点尚未散尽的震惊,便又飞快地、被一层怎么也掩不住的忧色给覆了下去。
那怪物,终究是逃了。
它如今虽只剩了一颗脑袋,看似凄惨狼狈,可那可是一座连萧禹这般人物,都要郑重以对、尚且留它不下的滔天凶物啊。
谁知道它那脑袋里,还剩下多少后手?
谁知道它日后卷土重来之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可怖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