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三皇子把这句话从旧纸堆里翻出来,不是为了维护他的权威,而是要用这句话来抽他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下颚不要跳得太明显。“安州的军令确实是我批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今天要议的不是安州——是蓟城!蓟城之败,责任在谁?难道蓟城也是我的军令拖的?蓟城守军的粮草补给被卡在半路上好几天——这件事是谁干的?是三弟的人!三弟手下的粮草官把蓟城守军的补给令压了整整好几天,守城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这件事,三弟不会不知道吧?”
三皇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他立刻把手从腰间玉带上移开,往前迈了一步,转身面对大殿两侧的官员们,用一种比刚才更高、更理直气壮的声音道:
“粮草卡在半路上,是因为运粮队在路上遇到了妖魔袭击,押运官战死,粮车被毁了好几辆。这是意外,不是人为拖延!我手下的粮草官已经尽力了——运粮队出发的时候是满编,到了蓟城只剩一半人,剩下的一半全死在了路上。你可以去查运粮队的伤亡记录!”他转向兵部尚书,“李大人,运粮队伤亡记录的存档在兵部——拿出来!让殿下看看!”
李崇文又拱手,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三殿下……运粮队的伤亡记录确实在兵部存档,但上次蓟城军报归档的时候,那批伤亡记录的原件被户部调去核对抚恤名单了。兵部目前只有抄本,抄本上没有押运官的签字——按律,没有签字的伤亡记录不能作为朝堂呈堂证据。”
三皇子的脸色这次是真的变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兵部的存档会被户部调走。户部是五皇子的人——五皇子负责抚恤发放,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单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转头看向五皇子,五皇子正站在另一侧文官队列前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五皇子姬景瑜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站定之后先对太子行了个礼,又对三皇子行了个礼,然后才开口:
“户部确实调了这批伤亡记录。安州失陷之后,户部奉命统计本轮战事所有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这批记录是上一批抚恤发放的基础凭证。但原件目前在户部库房,不在我手上。李大人如果现在需要,我可以让户部的人去库房调——但安阳城的库房搬到临时仓库之后,档案编号全乱了,调出来最快也要半天。朝堂上肯定等不了这么久。”
他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平缓,措辞滴水不漏。他既没有帮太子,也没有帮三皇子,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原件在户部,现在调不出来。
但这个客观事实对三皇子来打击最大——他刚才让兵部拿出运粮队的伤亡记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现在记录在户部,调不出来,他就没办法当场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朝堂上这些人,不会等半天之后再看证据——他们现在就要看,现在看不到,心里就已经给他定了罪。三皇子狠狠瞪了五皇子一眼,五皇子依旧拢着袖子,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
姬景琰看到三皇子被五皇子这一手打了个措手不及,立刻抓住机会反攻:“既然伤亡记录调不出来,那就不粮草的事了。就换防时间。蓟城西段城墙被攻破,是在三弟的人换防拖延之后发生的。原本按军令,西段城墙应该在当天傍晚换防,但三弟的人一直拖到了深夜才到。守军在西段城墙上多撑了好几个时辰,伤亡过半——这件事,前线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人换防拖了那么久?那几个时辰里,你的人在哪里?”
三皇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换防拖延这件事,确实是他的人做的,但当时他给手下的命令不是“拖延”,而是“稳守”——稳守的意思就是在确保自己防线不出问题的前提下再去换防。
他手下的人为了稳守,故意压了换防速度,把责任推给“前线通讯不畅”。这套辞他已经在军报上写好了,但现在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他解释,他不能只“通讯不畅”——那太苍白了。他需要把责任转到别人身上。
“换防拖延,是因为东段城墙当天下午被妖魔反扑,我的人不得不先支援东段,所以才耽误了换防时间。支援东段这件事,前线军报里应该有——东段城墙是殿下的人守的,殿下的人守不住东段,我的人去支援,结果支援完了之后换防迟了,殿下就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他转向武将队列最前面一个穿着银灰色战甲的将军,“赵将军,你是东段城墙的指挥官,你——当天下午东段城墙有没有遭到妖魔反扑?你有没有请求过支援?”
赵将军往前迈了一步。他是太子的人。他看着三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当天下午,东段城墙确实遭到了妖魔反扑。末将确实向周边友军请求过支援。但三殿下的人到了东段之后,只在城墙下等了片刻就撤走了——没有参战。之后也没有通报西段城墙换防时间。末将以为西段城墙已经按时换了防——直到城破之后才知道换防根本没完成。”
三皇子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控制。他猛地转向赵将军,嘴唇动了好几下,但什么话都不出来。
他没想到赵将军会在这个时候背叛他——不,赵将军本来就是太子的人,从来没有站在过他这边。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支援东段这个事实来推卸责任,但他没想到支援的过程会被赵将军描述得如此不堪——在城墙下等了一会儿就撤走了,没有参战,没有通报,什么都没有做。
姬景琰等的就是这一刻。“三弟,赵将军的话你都听到了。你的人到了东段,没有参战就撤走了。也没有通报换防时间。西段守军以为换防已经完成,实际上根本没有——所以西段城墙上就少了一支本该上去的换防部队。这就是西段城墙被攻破的直接原因。赵将军的证词,总不是你所谓的‘意外’了吧?”
三皇子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表情极其难看。他的手指在腰带上反复攥紧又松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确无话可——他手下的行为他确实无法完全控制,但追究下来责任无论如何都会到他头上。
他当初给手下下命令的时候确实没有明“拖延换防”,他用了“稳守”这个词,给了手下最大的操作空间。但现在这份操作空间反过来把他推下了悬崖。
五皇子依旧拢着袖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看着三皇子被太子逼到墙角,看着三皇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着那些原本站在三皇子身后的官员们开始悄悄往后挪步子。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太子现在压住了三皇子,如果这场朝会就这么结束,太子就赢了,三皇子就废了,他作为五皇子——既没有被太子抓住把柄,也没有被三皇子拖下水——就能成为最大的赢家。
他只需要保持现在这个姿态,什么都不用做。
但就在他觉得大局已定的时候,站在文官队列最末尾的一个角里的一个不知名的低级御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都有这么多问题,那殿下刚才要把景王抓回来问罪斩首——殿下自己身上的问题,比景王少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句话不是三皇子的人的,不是五皇子的人的,是一个连品级都不高的低级御史。
他完之后就缩回了人群里,但这句话像一块被丢进死水里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比任何人的长篇大论都要大。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大殿两侧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景王在蓟城守了三天三夜,殿下现在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刚才殿下还要把景王抓回来治罪问斩。”
“蓟城北段城墙被攻破,是因为景王兵力最少,补给最差——殿下分配兵力的时候,把精锐全部留给了自己。”
“刚才兵部李大人也了,殿下手批的军令削减了援军兵力——殿下对自己嫡系的兵力分配和援军补给,和给别人的,是两个标准。这就是景王兵力最少的原因。”
姬景琰站在龙椅前面,看着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看着三皇子脸上重新浮现出的一丝冷笑,看着五皇子依旧拢在袖子里但嘴角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他猛地拍了一下龙椅扶手,用了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手掌拍在粗糙的木雕龙头上发出一声极沉闷极响亮的响声。
“景王的事和蓟城的事是一回事吗?蓟城是蓟城,景王是景王!我已经派人去找景王了——会把他带回来问话!在景王回来之前,谁再敢拿景王事,就是藐视监国!”
“藐视监国?”三皇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哼。刚才他被太子压得抬不起头来,但现在那个无名御史的话替他转了一个新方向。“殿下刚才要把景王抓回来治罪问斩。现在又要把景王带回来问话——到底是要治罪问斩,还是只问话?殿下自己都没想清楚。”
五皇子也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依旧不温不火,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既然是问话,就不存在提前定罪。殿下刚才景王会回来——那我们就等景王回来再。殿下应该不会连这个时间都等不起吧?”
姬景琰发现刚才那个不知名的低级御史的一句话,瞬间把局势重新卷入了对他不利的方向。
他好不容易把三皇子压下去,现在又被人借着景王这个由头重新搅浑了水。他正要再什么来稳住局面——话还没出口,大殿侧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侍从快步走进来,在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城门传报——景王殿下出现在城外!他让守将传话有极为重要的信息,请殿下立刻开城门放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