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夜话同盟(1 / 2)

太子姬景琰回到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侍从们远远看到他的轿辇从街角转过来,立刻一溜跑进去通报,整座太子府在一瞬间活了过来——灯笼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厨房里的灶火重新烧旺,侍从们在回廊里快步穿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心翼翼的殷勤。

他刚踏进内院,新收的侍妾就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轻纱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走起路来裙摆摇曳,带起一阵极淡极淡的茉莉花香。她在太子面前停下来,微微欠身,仰起头,用一种极其柔媚、极其讨好的语气:“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妾身一直在等您。今天朝堂上,殿下肯定轻而易举就压住了三皇子和五皇子吧?他们那些人,怎么可能是殿下您的对手。毕竟您才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满朝文武都听您的。”

太子站在内院门口,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跳动。他听完了侍妾这番话,没有话,只是抬起手。侍妾以为他要摸自己的脸,嘴角已经提前弯了起来。然后那个巴掌在她脸上——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象征性的耳光,是用了全力、带着今天一整天在朝堂上积攒的所有怒火和憋屈的巴掌。

侍妾整个人被扇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桃红色的轻纱裙摆在半空中展开又卷曲,像一朵被暴力撕碎的花。她在地上的时候,半边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美丽的五官完全变了形,嘴角裂开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打,但还是本能地用手肘撑着地面,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太子息怒!太子饶命!妾身不该多嘴——妾身不该多嘴——求太子饶命——”

“滚。”太子只了一个字。

侍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拖着那条被摔断的银丝软带从内院侧门跌了出去,连散在地上的发簪都没敢回头捡。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侍者快步走进来,在太子面前单膝跪地:“启禀殿下,三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八皇子殿下、九皇子殿下求见。”

太子眉头皱起。三皇子姬景珩,五皇子姬景瑜,六皇子姬景昀,八皇子姬景昭,九皇子姬景晖——这几个都是有资格和他争夺皇位的人。

六皇子在龙气法禁崩碎之前被派去南方平乱,后来好不容易活着杀回来,在朝堂上一直保持中立,从不参与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的争斗。

八皇子是个老实人,但老实得过了头,谁话他都觉得有道理。

九皇子身体太弱,修为太低,连炼气士的入门功法都练不下来,在这些皇子中实力最弱,但也正因如此,他从来不敢得罪任何人。这些人平时连和他单独见面都避之不及,今天竟然一起来了。

太子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今天朝堂上韩世襄提出的那个内阁方案,把所有人都逼急了。他一挥手让侍者把人请进来,又对旁边还趴在地上不敢动的侍妾补了一句:“还不快滚。”

很快,那几位皇子就出现在了议事厅之内。太子已经坐在主位之上等着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里的茶刚沏好,热气袅袅升起。他让人给他们一一看茶,等侍从把每个人的茶杯都斟满退下之后,才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几位皇弟都是稀客。平时连朝会都站不到一起,今天竟然一起来我府上。有什么事,吧。”

几位皇子对视了一眼。三皇子姬景珩是第一个放下茶杯的,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很直接:“大哥,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对韩世襄提出的那个内阁,到底怎么看?你真的能容忍这种东西和我们一起分享皇权?”

太子斜了他一眼,又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那你我该怎么办?今天朝堂上你也看到了——韩世襄往那儿一站,满朝文武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他身后。兵部、户部、吏部,连御史台那群只会咬人的疯狗都站在他那边。我手里那几个亲信,挡得住谁?父皇被困在皇城里,生死不知。我麾下的嫡系又在蓟城损失惨重。你们现在问我怎么看——我看又能怎样?你们自己看看,今天朝堂上那些人,有一个站出来替我话的吗?兵部的李崇文,当初是我亲手提拔的,今天在朝堂上他是怎么对我的?把我的军令朱批翻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削减兵力的责任推到我一个人头上。这就是我提拔的人。”

议事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烛火在茶几上的青瓷茶壶表面映出一片跳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烛火的摇曳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太子的手边爬到三皇子的手边,又爬到五皇子的手边。五皇子姬景瑜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那种一如既往的不温不火的语调开了口。但这一次,他的内容不像平时那样模棱两可。

“大哥,现在这种局势,你就别这种怨言了。之前我们之间怎么斗,终究是皇室内部的争斗。不管谁输谁赢,皇位还是姓姬,权柄还是握在姬氏手里。但今天韩世襄提的那个内阁——那可不是皇室内部的争斗了。那是那些文官武将,要和我们共享皇权。从大乾开国至今,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事?皇权什么时候被这样分割过?龙气法禁出了问题,我们对他们就没有了足够的约束。以前我们为什么能压得住他们?不是因为我们的能力比他们强,是因为龙气法禁在。法禁一收,他们所有人的修为都要受影响。法禁一放,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现在法禁碎了,我们的修为都受到了反噬,他们却不受影响。再这么继续下去,姬家这皇室的位置,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到那时候,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权力了——怕是命都要保不住了。”

他把“命”字咬得很重,但没有提高音量,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

“五弟得对。”三皇子接过话茬,他的声音比五皇子更沉、更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大哥,我们之前是有过节。蓟城的事,安州的事,之前御前会议上每一次吵架——这些我都记着。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所有人的剑都架在我们姬氏的脖子上。如果我们现在还各自为战,等内阁真的坐稳了,那些文官武将就会一步一步把权力从我们手里全部拿走。到时候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朝堂上所有的合法程序。他们要做什么,只需要在内阁里投一轮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我们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八皇子姬景昭坐在最边上的椅子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他是在场所有皇子中最老实的一个,平时在朝堂上从来不敢主动发言,每次被点名都先要一句“臣弟才疏学浅”。但此刻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从来不敢出口的事。“大哥,我平时不跟你们争,是因为我觉得不管怎么争,皇位都是我们姬家的。但韩大相公今天提的那个内阁——实话,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我听懂了。他们是要把权力从我们手里拿走。不是拿走一点点,是拿走全部。如果权力都在内阁手里,那以后谁还听我们的?我们这些皇子的身份,还有什么意义?”

九皇子姬景晖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他的身体本来就不适合熬夜,今天朝会一直拖到傍晚,他整个人已经快要虚脱了,但他还是没有回去休息,因为他知道今晚这场密谈比休息重要得多。他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着嘴,把手帕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诸位皇兄,我是个废人。我没有修为,没有军权,在朝堂上连话都不上。但如果内阁真的成立了,他们要收拾我这种人,比收拾你们更容易。你们手里至少还有票,有嫡系,有潜邸之臣。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今天我来找你们——不是为了帮谁,是为了求你们,不要把我也推到内阁的刀口下。”

三皇子等所有人都完之后,站起来,走到议事厅中央,面对太子,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郑重的语气道:“大哥,现在我们是生死存亡。以前的事,等以后再。现在我们必须团结起来。韩世襄要跟我们分享权力,那我们也按他定的规矩来玩。他不是要投票吗?那就投票。内阁的规矩,我们皇室子弟,每个人的票可以抵十票——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只要我们联合起来,再尽量限制内阁的总人数,把能拉拢的官员全部拉拢到我们这边,我们就能在内阁里保持多数。只要能保持多数,那些文官就翻不了天。他们提什么议案,我们用票压回去。我们想通过什么决策,只需要保证自己人一致投票就够了。甚至有可能——执行命令比之前更加顺畅,因为我们自己之间达成了统一,不会像以前那样互相掣肘。”

太子看着三皇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提前称量过。“你们这是已经商量好了,才来找我的吧。因为我这个太子手里握着二十票——对你们很重要。没有我的二十票,你们联合起来也不够多数。我不加入,你们的联盟就是个空架子。”

三皇子没有回避太子的目光,点了点头。“是。大哥,你的票,对我们来至关重要。但我们的票,对大哥来也至关重要。没有我们,大哥一个人的二十票,在内阁一百多个席位的投票里,什么都挡不住。”

议事厅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烛火在烛台上跳了好几下,有几滴烛泪从烛台边缘溢出来,顺着青铜灯柱往下淌。太子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脆的声响。“好。我加入。我们之间的票,加在一起,至少能在内阁里占据半江山。只要我们再拉拢一些中立的官员,保持多数不是问题。但我们之间,是不是也要有个章程?”

三皇子和五皇子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太子要什么。太子要的是“最终决定权”。他加入联盟是加入,但加入之后他想要当联盟的领袖。他想要在联盟内部也保持绝对权威。那样的话,这个联盟就不是平等的联盟了——是太子借着团结之名,把他们都收编了。

三皇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摇头道:“大哥,我们之间的票,你占大头,这是事实。但这个联盟,不是大哥你一个人的。我们之前斗,就是因为谁都想当最终决定者。如果现在还是要选出一个最终决定者,那我们就又回到了原点。我们可以用投票的方式来决定联盟内部的意见——就像内阁投票一样。每人一票。如果意见不同,投票表决。但在面对内阁的时候,我们保持一致,一致对外。这是最公平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