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们从西面的拱门进来。
景王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换了一件修补过的战甲——胸甲上那道从蓟城带回来的裂口还在,从右肩斜斜裂到左肋,但裂口被他用一根暗金色的金属丝重新缝合了一遍,金属丝在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像一条趴在盔甲上的细蛇。
他身后的武将们大多身上还带着伤——有人用绷带吊着胳膊,绷带上还渗着今天早上换药时留下的暗黄色药渍;有人走路时一瘸一拐,靴底在地上拖出半截极细的擦痕;有人脸上包着纱布,纱布边缘露出半截还没愈合的抓痕。
但座时的动作整齐划一,景王坐下之后,他身后的所有武将才同时坐下。
武将的座位集中在西侧,景王坐在西侧内圈正中央的座椅上,他把佩剑解下来,靠在座椅扶手上,一只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当所有人都在贴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上座之后,太子从座椅上站起来。
他踏上那三级台阶——每一级台阶边缘的铜条都在他靴底踩下去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闪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什么极微弱的灵纹。
他走到发言台正中央的讲桌后面,手指在讲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穹顶正中央的灵脂油灯光芒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灵纹自动感应到了讲桌上的敲击,将太子的声音扩散到了整个议事厅。
“内阁议事规则,昨日已经核定。
今日是内阁成立之后首次正式议事,先议军务,再议民政,最后定盟约。”
他的声音被灵纹扩散出去,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外面妖魔还在攻城。
黑水大阵昨天一共承受了三次攻击,最后一次是在凌晨寅时。
苍龙七宿阵的星力反馈也检测到了至少两头高阶妖魔在城外盘旋——角宿和亢宿的星力反馈都出现了异常波动。
守城的将士们在城墙上守了好几个昼夜。
现在需要确定下一步的防线部署和兵力调配——是继续固守,还是主动出击。”
他话音刚,一个满脸胡茬、左臂缠着绷带的将军就从武将队列里站了起来。
他叫曹猛,是安阳城守军的副将,昨天夜里就是他带人在城墙上守到了天亮。
绷带下的左臂是前天被一头低阶妖魔的爪子划伤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裂到手腕,随军医师给他缝了好几针,现在绷带边缘还渗着今天早上换药时留下的暗黄色药渍。
他没有上发言台,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指着穹顶上方,像是在指着城外的妖魔。
“殿下,末将句实话——主动出击根本做不到。
城外的妖魔数量至少是守军的好几倍,昨天夜里光是被黑水大阵拦截下来的攻击就有三次——一次是亥时,一次是子时,一次是寅时。
每一次攻击都打在阵法核心节点上,城墙上好几个阵眼被震出了裂缝。
寅时那一次最狠——一头六阶妖魔亲自出手,黑水大阵的防御光幕被撞凹了一个口子,守阵的炼气士当场喷了一口血,现在还躺在军医那里起不来。”
他把受伤的左臂稍微抬了一下,绷带下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一点血迹,但他没有管。
“而且末将手下的兵,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不是朝廷不给粮,是粮草根本运不上来。
从城内的粮仓到城墙这一段路,要穿过大半个安阳城,路上到处都是灾民——运粮车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推车的士兵被挤在人群里动都动不了。
昨天送来的那些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能守住就不错了。”
一个坐在文官队列前排的户部官员立刻站了起来。
他叫何敏之,是户部负责粮草调配的主事,手里那本账册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就没合上过。
“曹将军的这些难处末将知道。
但粮草不足也是实情。
安阳城的粮仓现在是空的。”
他把账册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指着上面的数字,为了让周围几排的官员都能看到,他把整本账册举高,翻开的纸页在油灯光芒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昨天刚清点的——库存稻米不到两百万斤,杂粮加起来也不到三百万斤。
光是在座的各位大人每天的口粮,加上守城将士的粮草——这个数字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这还是按最低配额算的。
如果按正常配额,半个月就没了。”
“一个月都撑不到?”曹猛的声音又高了好几度,他受伤的左臂因为激动而晃了一下,绷带边缘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那还什么主动出击?
连守城都快撑不住了!”
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人从文官队列中站起来。
他的笏板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念道:“曹将军,粮食短缺是事实,但你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文官。
城外的灵田被妖魔占了——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城内的灵植园还在勉强运转,但那些灵植的生长周期至少也需要好几个月,短期内根本指望不上。
矿场也在城外——那里曾经是安阳最大的灵石矿脉,但现在矿场周围全是妖魔,矿工全跑了,矿洞里还残留着妖魔的气息,就算把矿工找回来他们也不敢进去。
没有灵石,防御法阵就只能靠灵脉自身运转——黑水大阵和苍龙七宿阵的承受上限是有限的,再让妖魔多轰几次,阵基会从内部开始崩裂。
一旦灵石枯竭,黑水大阵和苍龙七宿阵就是两道空壳。”
另一个武将把手里的军报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军报拍在木桌上发出极其沉闷的一声响,坐在他旁边的几个武将同时缩了一下肩膀。
“灵石不够、粮食不够、药材不够——什么都缺!
那这仗还怎么打?
要我,你们这些文官就知道躲在城墙后面拨算盘,算来算去也没算出几车粮食来!
你们自己怎么不出城去和妖魔打?”
“我们要是会打仗,还要你们这些武将干什么?
军饷粮草哪一样不是我们文官在后方调配?
你们在前线打输了,回头就我们后方补给不到位——这责任推得也太干净了吧!”
先前那个户部官员把手里的账册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桌面上,纸页被震得哗啦啦乱飞,好几页纸从账册里掉出来,飘到了旁边官员的膝盖上。
“你什么?”曹猛往前迈了一步,右手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捏得嘎嘣嘎嘣响。
“我你们推卸责任!”何敏之也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账册卷成一个圆筒,指着曹猛的脸。
太子站在发言台上,看着这两拨人互喷。
他的手指在讲桌的麒麟槌柄上反复摩挲了好几下,槌柄上的墨迹被他指尖的汗蹭得微微发亮——他在等。
他需要这场争吵继续下去。
他需要所有人都把底牌亮出来,把各自手里还能调动的资源数全部吵出来。
三皇子靠在自己的座椅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他在看——看户部那个何敏之每一句反驳都等于是替他把后勤上的缺口全部报出来了。
五皇子端着茶杯,对着茶沫吹了好几口气,吹完又放下,一口没喝——他在听,他在算,在琢磨这些缺口里哪一个缺口最适合他拿自己手里的物资去跟太子做交易。
六皇子低着头,用一个极的本子在飞快地记着什么。
九皇子缩在椅子里又咳了好一阵,咳完了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然后重新缩成一团。
他们也在等——他们在看这场争吵会朝哪个方向偏,在看谁会先顶不住、先把底牌亮出来。
现在能拿出物资和法器填补这些缺口的,也就只剩下他们这些皇族和朝堂里那几个大家族了。
但物资在战时比以前值钱太多——以前一斤稻米折合灵石一两,现在城外粮道断绝,城内存粮见底,同样一斤稻米已经涨了好几倍。
法器也是一样——炼器师大多陷在沦陷区,工坊大半停工,剩下的库存用一件少一件。
谁手里有物资,谁就能在朝堂上话。
但谁先开口,谁就暴露了自己的底价。
等到两拨人吵得嗓子都哑了——曹猛把手里的军报拍了好几次,何敏之把账册卷成筒砸了好几下桌面,御史把笏板上的字念了一页又一页,几个将军同时站起来和几个文官面对面站着互骂——太子终于把麒麟槌拿起来,在讲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槌头砸在黑檀木桌面上,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的争吵都在这一声里停了下来。
曹猛把手从军报上移开,何敏之把卷成筒的账册放下,几个站着的将军和文官同时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太子正要开口。
韩世襄先开了口。
老相公从自己的座椅上站起来,右手握着黑檀木拐杖,一步一步踏上发言台。
拐杖在台阶边缘的铜条上,每碰一次都会发出一声比平时更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讲桌正中央,没有用讲桌上的灵纹——他的声音本身就不需要灵纹加持。
“诸位。
你们吵了这么久,无非是两件事——钱粮不够,法器不够。
守城的将士需要吃饭,出击的部队需要灵石和法器支撑。
朝廷现在确实拿不出这么多物资来。
但是——”他停了片刻,把目光转向景王身边的姬慕宁,“慕宁郡主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全部集中到了姬慕宁身上。
她从景王身边站起来,素白的虚影在灵脂油灯的光芒中轻轻波动,脑后的红色光环缓缓旋转。
她踏上发言台,站到讲桌后面,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讲桌边缘的灵纹——灵纹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把她的声音扩散开来。
“我是姬慕宁。
各位中有些人可能已经听过我,有些人可能还不知道。
我来修行秘法神魂离体,醒来就出现在了蓝星,加入了太和山基地。
太和山的首领萧禹愿意和大乾朝廷结成同盟。
同盟的条款包括——前期无偿提供一批物资,包括粮食、药品和御寒装备。
后续的物资通过交易的方式持续供应。
大乾可以用灵石、修行功法、法器来交换。”
她的话音刚,太子第一个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桌沿,朝服上的五爪金龙在油灯光芒中闪闪发光。
“郡主殿下——您是,太和山能给我们提供粮食和武器?
无偿?
能提供多少?”
“第一批三千万斤粮食,已经在准备了。
后续可以分批供应,总量可以达到一万万斤以上。
武器方面——我带来了样品,等一会儿可以给各位过目。”
太子从桌沿上移开一只手,脚步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踩在了发言台最
他站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上走,但也没有退回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四周环形座椅上所有的官员和皇族,张开双臂。
“你是——你们那边的世界,和我们这边是可以往来的?
有通道?
你和你那位雪御前同伴就是从那个通道过来的?
那既然如此——”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姬慕宁,“我们就干脆把普通百姓全部都送到太和山那边避难!
等我们在这里把妖魔解决掉、把家园重建好了,再接他们回来!”
太子身后的潜邸之臣们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