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敏之拍账册,老主事嚼饼干,户部尚书亲自给你加价。
现在整个朝廷都知道,物资的命脉握在你手里。
你有景王——他是皇族之中武力最强的王爷,军中大半武将都是他的旧部。
今天在议事厅你也看到了,曹猛他们吵得面红耳赤,但景王只要站在西门,那些武将坐下去之后就没再站起来过。
你还有韩大相公——内阁是他一手促成的,他能为了你把太子都压下去。
你是皇室血脉,是景王的女儿,是太和山的使者。
你不需要去争,这些力量已经在往你身上汇聚了。”
她从座椅上站起来。
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嘎吱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姬慕宁面前站定——她站得很近,近到烛火的光芒能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投在背后的墙上,两道影子一虚一实,靠在一起,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
然后她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敷衍的、膝盖虚点一下地面的跪。
她的膝盖碰到青石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如果殿下愿意,我可以做殿下的马前卒。
殿下需要有人在朝堂上话——我来替殿下。
殿下不方便出面的事——我来替殿下做。
我不需要任何回报。
只希望天下苍生能有一条活路。”
姬慕宁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看着这个在朝堂上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过一句话的十三皇子,这个在散会之后第一个离开议事厅的人,这个在夜色里独自站在树荫下等她回来的人——此刻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姿态都放到了最低。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但第一句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她被那一跪震了一下——不是因为跪的力度,而是因为跪的人。
姬景澜跪下来的姿态里没有屈辱,没有不甘,没有那种“我跪你是为了让你欠我”的算计。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旁边的雪御前把靠在墙上的后背挪开了。
她站直了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龙胆琉璃的剑柄。
她微微偏过头,眉头微蹙,目光在姬景澜跪得笔直的脊背上。
她见过无数种臣服的姿态——在神恩大陆,在扶桑,在大乾,但她从没见过有人跪得如此安静。
她想从姬景澜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姬景澜低着头,她只能看到她后颈上那颗极的、藏在衣领边缘的朱砂痣。
那颗朱砂痣很,颜色很淡,像是被什么人用极细的针尖轻轻点了一下。
远在蓝星的萧禹盘膝坐在巫师塔二层的实验台前,面前悬浮着一面正在缓缓旋转的虚空晶板,晶板上显示着大乾世界安阳城的实时画面——那是玄苍通过灵魂链接传回来的。
他单手撑着下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晶板上那个跪在姬慕宁面前的身影,把姬景澜从进门到现在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悄悄催动了听心的序列能力。
反馈回来的结果让他微微挑了挑眉。
姬景澜此刻心里在想的是:姬慕宁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是景王的女儿,在军中天然有支持者;她背后有太和山,手里握着物资命脉;韩世襄愿意配合她。
而且,她是真的在乎百姓——她在朝堂上为了每一两灵石的差价和户部官员反复争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太和山的生产者。
她带来的这些粮食,每一粒都是用来救人的。
让她当皇帝,大乾还有救。
让她当皇帝,她的那些话才真的能实现。
至于她自己——女儿身,一个在皇室里连存在都被抹掉的公主,一个从靠伪装活到现在的透明人。
她拿什么去争那个位置?
与其让她自己去争一个不可能的位置,不如把她能做的都做了——把这个唯一合适的人推上去。
萧禹把这些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念头不是临时编的。
姬景澜推姬慕宁上位,不是为了自己。
她跪下去的那一刻,是真心的。
她愿意做姬慕宁的马前卒,也是真心的。
但这个真心背后还有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和妖魔接触?
她同情百姓,是真的;她想救大乾,是真的;她觉得姬慕宁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也是真的。
但这些“真的”和“她与妖魔有联系”这一事实同时存在,并不互斥。
姬慕宁听不到萧禹从听心里得到了什么信息,但她已经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姬景澜,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脊背,看着她后颈上那颗极的朱砂痣,看着她膝盖下那块青石地面上被体温捂出的两道极淡的水雾。
然后她伸出手,扶住姬景澜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她的手指穿过姬景澜的袖口,指尖触碰到她手腕内侧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在跳,跳得很快。
“十三殿下——我没有你的那么好。
我连肉身都没有。”
她把姬景澜扶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臂,让她站稳了才放开,“我只是一个神魂,一缕愿力凝聚出来的虚影。
大乾从开国到现在,从来没有女子做皇帝。
前朝也没有。
一千多年了,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过一位女皇。
而且我不是公主,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我是景王的女儿,只是郡主。
没有继承的法理支持。
不管我在太和山做了什么,不管我带来多少粮食,朝堂上那些人不会认我。
他们可以在内阁里和我讨价还价,可以在户部会议上和我争每一两灵石的差价,但他们绝不会让我坐上那个位置。”
她停了片刻,又继续道:“但是十三殿下你不一样。
你是皇帝的亲生血脉,名正言顺的皇子。
你在朝堂上没有根基,也就不会被那些官员裹挟。
你不欠任何人的利益,你做任何决策都不用替谁还旧账。
你可以完全按照正确的方向去走,不用妥协,不用权衡。
这些年来你在京城施粥、义诊,这些事我在太阴宗修行的时候就听过——那时候我的同门师兄从京城回山,起京城有个皇子在春疫的时候亲自到寺庙里给百姓熬药,连着好几天没合眼,被抬回宫时整个人瘦脱了相。
我问他那个皇子是谁,他是十三皇子,叫姬景澜。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皇子真傻。
现在内阁里的人都知道你是中立的——户部席位投票,你是第一个举手的中立票。
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我已经和萧首领过你的情况,他愿意和你这样的合作者合作。
如果你愿意在这个时候扛下重任,太和山可以支持你,让你成为新的掌权者,主导整个大乾朝廷。”
姬景澜听完这段话,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摇头,是那种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了、确信这条路走不通的摇头。
她把脖子上的玉佩取下来,手指在玉佩边缘轻轻一按。
下一瞬间,她的脸变了。
眉骨的弧度变得更柔和,颧骨的高度微微降低,下颌从刚硬变得纤细,喉结消失,脖颈的线条变得流畅而修长。
整个过程在烛火下缓慢而安静地完成。
她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抬起眼看着姬慕宁。
“这是我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女儿身。
母亲不想让我去和亲,就把我伪装成了皇子。
这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这张脸,这副身子,我藏了十几年。
我父亲——当今陛下——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
他不知道,整个朝廷都不知道。
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刚才没有答应我的请求,是因为你还觉得我是那个更合适的人。
但我不是。
一个女儿身,怎么登上大乾的皇位?
就算我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藏到死,藏在龙袍
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到那时候,所有站在我身后的人都会被拖下水。
所以还是姐姐你更合适。”
姬慕宁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把这个秘密告诉我,这份信任,我不会辜负。
你的秘密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出去。
但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再好好想一想。
我也需要和萧首领再沟通。
等我从蓝星回来之后,再和你谈。”
姬景澜没有再什么,只是对姬慕宁行了一个礼。
然后她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
姬慕宁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看着那道被巷口暗淡灯火拉得极长极细的、属于女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拖了好一阵才被黑暗吞没。
“你觉得她的,有几分真?”姬慕宁转过头看着雪御前。
雪御前把手指从剑柄上移开,重新靠在墙上。
“我看不透她。
她跪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她是真心的。
但之前她在朝堂上从头到尾都不话,在议事厅里提前离席,在巷子里等我回来——这些事,我都觉得她是在盘算。
但跪下去的那个动作,不像是演的。
如果一个人能把自己演到那个地步,那她已经不是在演了。
她就是把假的当真的在活。”
姬慕宁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她通过灵魂链接联系上了萧禹,把姬景澜今晚的每一个关键转折都告诉了他。
灵魂链接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萧禹开口了。
“她的诚意是真的。
我刚才催动了听心,她推你上位的时候心里想的和她嘴上的完全一致——她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觉得只有你才能救大乾。
那些话不是编的。”
姬慕宁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那她到底是敌是友?”
“都有可能。”
萧禹,“她从的经历太特殊了——母亲被贬,父亲从未正眼看过她,一个人在冷宫边缘长大,靠着伪装活了十几年。
这种成长环境,要么把人逼成一个只想毁灭一切的人,要么把人逼成一个把所有善意都压在心底的隐忍者。
从目前来看,她更像是后者。
但有一件事不能忽略——她在和妖魔接触,这一点是真的。
你刚来安阳那天晚上,玄苍看到的蝴蝶妖魔,就是从她房间里飞出来的。”
姬慕宁轻轻点头。
“所以不能因为她跪了一次,就把所有疑问都一笔勾销。
但也确实不能因为她和妖魔有接触,就断定她是敌人。
大乾朝廷自己也把妖魔变成神明。”
“对。
先观察。
她给了你诚意,你就接住。
但不要急着回应她的请求。
先看看她在内阁里接下来的动作——她是真的想帮你,还是只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把太子和三皇子一起拉下来。”
萧禹顿了顿,又,“等玄苍下次回大乾的时候,再带几件能检测妖魔气息的诡物过来,想办法弄清楚她房间里那只蝴蝶妖魔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存在,和她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的。
如果她真的只是用自己的天赋在利用妖魔为朝廷办事,那这个人反而可以争取。
如果她是被妖魔利用——那就另当别论。”
姬慕宁点了点头。
“那这段时间,我就先按兵不动。
内阁那边照常推进,盟约的事也按计划执行。
她如果真的想帮我,接下来在内阁里会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