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苍在夜空中疾驰。
虚空之子的天赋被催动到极致,身体完全虚化,五色光晕在云层上方拖出一道极长极淡的尾迹,像一颗被夜幕吞没了大半的流星。
它刚才从那座被攻破的城池上空逃离时,铁木和那一箭的余威还在它神魂深处隐隐震颤——那道暗金色的箭矢穿透虚空时留下的黑色裂缝,在它身后停留了好几息才缓缓愈合,裂缝边缘不断有细密的虚空碎屑剥,每一片碎屑入云层都会炸开一团无声的暗紫色闪电。
它飞得极高,高到下方连绵的云层在月色下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荒原,偶尔云层裂开一道极深极长的缝隙,能看到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篝火——那是草原联军的营地,从北往南绵延数百里,篝火之间连着用兽骨和粗麻绳搭建的临时围栏,围栏里关着从沿途村镇里掳掠来的大乾百姓。
那些百姓被用粗麻绳捆成一串,坐在冰冷的冻土上,身上连一块完整的兽皮都没有。
有几个人缩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有几个人跪在围栏边缘朝南方安阳城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极沉闷极微弱的响声。
围栏外面,几个穿着厚实狼皮袍子的草原战士正围着一堆篝火烤一只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羊,篝火旁边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颗还在往下滴血的人头。
那颗人头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
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龙气法禁还在的时候,这些草原人从来不敢靠近边境半步;法禁一碎,他们就忽然从荒原深处涌了出来,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萧禹通过玄苍的眼睛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靠在巫师塔二层的椅背上,面前悬浮的虚空晶板上实时投射着玄苍传回来的画面。
他看到了那些被攻破的城池废墟里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了被烙印烫得皮开肉绽的大乾男子脸上那种比疼痛更深的屈辱,看到了关在围栏里的女人们抱着婴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敲得桌上那枚还没校准完的阵盘接口符文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他之前推算的时间线是——姬慕宁上次返回太和山之前,草原联军就已经动手了。
这个推断现在看来完全正确。
他们攻破的城池没有放出一个活口,沿途的村镇全部被屠灭干净,所有道路都被游荡斥候封锁。
这是草原人用了上千年的老战术:狼群围猎的时候,不是直接扑上去咬断猎物的喉咙,而是先悄无声息地包抄,把所有逃生的路线全部堵死,把猎物困在一个越来越的包围圈里,然后同时收紧。
他们原本的计划大概是悄无声息地一路南下,直到兵临安阳城下才让大乾朝廷发现——只是到了距离安阳城不到两百里的位置时,这片区域的妖魔密度实在太大,他们和妖魔之间的战斗闹出的动静再也藏不住了,才被那个从北境逃回来的守将捡了一条命带回了情报。
即便是这样,那个守将也没能带回任何实质性的细节,因为他自己都没真正靠近过草原联军的主力。
他只是看到了前锋的篝火,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就吓得连夜南逃。
他把那些篝火夸大成了百万大军,把号角声夸大成了几十个部同时吹响的战号。
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被吓破了胆,被吓到把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恐怖都投射到了那片他根本没看清的黑暗里。
萧禹把手指从桌沿上移开,重新拿起实验台上那枚阵盘接口符文。
他没有多什么,只是通过灵魂链接给玄苍下了一个极其简短的指令——“全速返回。
不要和铁木和纠缠。”
在玄苍之后,朝堂之上不少文臣武将都派出了各自的探子。
有人放出了豢养的灵禽——那些鹰隼大的飞行御兽从安阳城上空掠过城墙,贴着云层底部朝北方飞去,翅膀扇动时带起极细微的破风声。
它们的飞行速度极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到任何轮廓,只有偶尔云层裂缝里漏下的月光照在羽翼上才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银光。
有人祭出了家传的窥天法镜,在自家府邸的密室里盘坐施法,把毕生修为灌注到镜面里。
镜面上先是浮现出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水雾缓缓散开之后出现了一座被篝火映成暗红色的草原营地——然后镜面就碎了。
不是被外力击碎的,是施法者自己中断了法术,因为镜面刚触及营地外围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狂暴的意志就顺着法术的轨迹反向侵蚀了过来。
那股意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施法者的识海,在他脑子里炸开一声极其疯狂的咆哮,那咆哮声里没有语言,只有一种超越了语言的、极其原始的杀意——滚。
那个施法的老文官当场喷了一口血,血溅在对面的墙上,顺着墙纸往下淌了很长一道痕迹。
还有人干脆派出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斥候骑兵,让他们换上夜行轻甲,从安阳城北面的偏僻道摸出去。
这些斥候都是当年跟着景王在北境打过仗的老兵,在冰原上摸黑行军不需要任何照明,能在没有任何月光的情况下分清方向和地形。
他们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从一片枯死的灌木丛摸到另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动作比草原上的沙狐还轻。
但这些探子、御兽和法器,没有一个能靠近草原联军的大营。
外围的游荡斥候像一张铺开的巨网,把整片北境荒原罩得严严实实。
那些斥候骑的是草原上特有的铁蹄战马,马蹄上钉着刻了符文的铁掌。
那铁掌踩在冻土上不会发出任何声响,踩在碎石上只会把碎石无声地碾成粉末。
他们能在几里之外嗅到活人的气息——不是靠鼻子,是靠萨满在他们出生时用邪神之血点在眉心的那个印记。
那个印记是深红色的,只有指甲盖大,但它能让拥有者感知到方圆好几里内所有不属于草原血统的生灵散发出的生命波动。
有好几个大乾斥候还没摸到营地边缘,就被从侧面忽然冲出的游荡斥候一刀割断了喉咙。
刀锋切入喉管时发出的声音极其细微,像撕开一块极薄极脆的丝绸。
大乾斥候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冻土上,手指还保持着往前攀爬的姿势,指甲陷进冻土里,抠出了好几道极深的指痕。
那些放出去的灵禽和御兽也没能幸免。
它们飞得再高,也躲不过草原萨满布下的警戒法术。
有几个萨满在营地外围好几里处的荒原上埋了数百根刻满符文的骨桩——那些骨桩是用战死的草原勇士的大腿骨削成的,每一根骨桩的顶端都嵌着一枚从战死的萨满颅骨里取出的邪神印记碎片。
骨桩和骨桩之间连着用邪神之力编织的警戒网,这张网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空,覆盖了方圆近百里的空域。
任何不是草原血统的活物一旦穿过这张网,萨满们立刻就能感应到方位和距离——骨桩顶端的邪神印记会同时发光,光芒的强度和频率会精确地指示出入侵者的速度和高度。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猎鹰箭。
猎鹰箭不是普通的箭矢,它是草原上最精锐的射雕手专用的特制箭矢,箭身上刻着萨满加持的咒术符文,箭头是用邪神祭坛上供奉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的。
箭矢在离弦的瞬间会自动分裂,一支变成三支,三支变成九支,在半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箭网。
箭网会追着目标的气息不断调整角度,无论目标怎么闪避都无法逃脱。
只有一个老将军养的灵鹰靠着极高空飞行勉强绕过了外围警戒。
那头灵鹰是老将军在北境领兵时从一座被攻破的萨满祭坛里捡回来的战利品,血脉里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草原风灵之力,能在比普通灵禽高得多的空域飞行。
它飞得极高,高到连骨桩的警戒网都触及不到它的位置。
但它刚飞到大营上空还没来得及看清帐篷的分布,就被一道从营地深处射出的血红色光柱击中了。
那是一个穿着兽骨铠甲的萨满,站在营地中央的祭坛上。
他的脸上涂满了用战死敌人的鲜血混合骨灰调成的黑色战纹,双手高举一根用无数人骨拼成的法杖,法杖的顶端嵌着一颗还在缓缓跳动的邪神心脏。
那颗心脏每跳动一次,法杖上所有的人骨都会同时发出极细极尖的哀嚎声。
血红色光柱从他的法杖顶端喷出,穿透了云层,贯穿了灵鹰的胸口。
灵鹰在坠之前传回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祭坛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人的眉心都被钻了一个极细极深的孔。
那是萨满在举行祭祀——他们用一种特制的骨钻从活人的眉心钻进去,一直钻到脑髓深处,把灵魂连同一部分脑浆一起抽出来,作为献给邪神的祭品。
那些被抽走灵魂的尸体被整齐地码放在祭坛四周,像一圈人肉围栏。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了,但脸上还残留着被骨钻钻入眉心时那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所以当朝堂之上的内阁议员们重新聚齐的时候,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好看。
那些派了探子出去的文臣武将,一个接一个收到了探子失联、御兽被击、法器被反噬的消息。
太子姬景琰坐在圆桌最北端的监国席位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他的手边放着那枚被萨满意志震碎的窥天法镜的残片——那是他派出去的最信任的御用法器,是他在龙气法禁还在的时候从皇室内库里亲手挑选的。
现在那面法镜只剩下一片边缘还嵌着半枚符文的碎铜片,铜片的断口边缘被高温灼烧得发黑。
三皇子姬景珩难得没有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挑衅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