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出去的是一队从南方带回来的心腹斥候,那些斥候跟了他很多年,在南方平乱的时候无数次穿过敌军的封锁线。
但这一次,他们连一道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回来。
五皇子姬景瑜拢着袖子,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他倒是没有派探子——他从来不派探子,因为他从来不第一个出手。
但他安插在太子府和三皇子府里的眼线刚才同时失去了联系,这意味着他用来监视别人的渠道,在同一时间被同一股力量全部切断了。
景王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没派探子——在北境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不需要派探子就知道敌人已经推进到了什么位置。
他在草原人还没南下之前就闻到空气里那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了。
但他不知道铁木和的实力这么强。
刚才那颗从营地深处射出的血红色光柱,穿透云层时把灵鹰最后的画面传回来之前,他看到了那个萨满祭坛上堆积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眉心都有一个极深的孔。
他见过这种祭祀——几十年前他带兵北伐时,在草原深处见过一个被萨满血祭过的部营地。
那个营地里所有活人都被抽走了灵魂,尸体被整齐地码放在祭坛四周,祭坛中央的人骨法杖还在缓缓跳动,法杖顶端那颗邪神心脏在月光下泛着极其幽暗的血光。
那一次他带兵追击了三天三夜,把那个萨满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军旗上示众。
从那以后,草原上的萨满再也不敢在大乾境内搞大规模血祭。
但现在他们又开始了。
而且这一次他们不是在草原上搞,是在大乾的城池里,在大乾百姓的尸体上搞。
就在朝堂之上的气氛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压抑的时候,一道五色流光从大殿侧门的缝隙里无声地滑了进来。
玄苍收拢双翼在姬慕宁身后,脖子上的微型神像在烛火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它低下头,用喙极其轻柔地从自己脖子上那枚微型神像的底座下方衔出一个奇怪的金属方盒子。
那盒子只有巴掌大,外壳是用太和山灵纹工坊的车床冲压成型的合金板拼接而成,四个角各嵌着一枚极的虚空晶石碎片,晶石碎片在烛火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微光。
它把盒子放在圆桌旁边一张空着的矮几上,然后用喙尖在盒子侧面的激活符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一道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柱从盒子顶部投射出来,在矮几上方的半空中展开成一片矩形的光幕。
光幕边缘的灵纹回路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发出一种几乎听不到的极低频嗡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一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些还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文官们停住了交谈,那些还在反复敲桌子的武将们把手从桌上移开,连太子都把攥着的手指松开了,身体微微前倾,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光幕。
他们之前从姬慕宁那里见过类似的灵纹装置——那个灵纹方盒在第一次内阁会议上播放过太和山的物资清单,所以他们对这种投射光幕并不陌生。
但他们不知道玄苍这一次带回来的画面意味着什么。
只有姬慕宁知道。
她刚才通过灵魂链接和萧禹确认了全部画面的内容,然后让玄苍把记录下来的所有影像——从安阳城上空一直拍到铁木和那一箭——全部投射出来。
光幕上出现了画面。
是从极高的天空中往下俯瞰的视角。
先是安阳城上空那片被黑水大阵和苍龙七宿阵笼罩的金色光晕——两座大阵在夜间自行运转时散发出的灵力余晖在光幕上呈现出一种极淡极薄的金色薄膜,笼罩在整座安阳城的上空,像一层极脆极薄的蛋壳。
然后光晕迅速远去,以极快的速度缩成一个金色的光点,最终消失在画面的最南端。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妖魔啃噬过的荒原。
荒原上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倒塌的村庄像一座座被踩碎的土堆,村口的水井被塌陷的井埋了大半,井口边缘残留着半截断裂的井绳;被烧毁的农田里堆积着大片大片的焦黑秸秆,秸秆根部还嵌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泥土,有几块田地的边缘还残留着用石头垒成的简陋田埂;干涸的河床里堆积着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的尸体,那些尸体倒下的方向全部朝南——他们在逃跑,但一个都没跑掉。
画面继续往北推进,地面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从零星几具到成片成片地堆积在道路两侧,从成片堆积到把整条道路全部覆盖。
然后那座被攻破的城池出现在光幕上——城墙塌了大半,城砖碎裂成了无数大不一的碎石块,碎石块之间还嵌着断裂的箭矢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城门被撞开了,撞开城门的不是攻城锤,是几根被削尖的巨木——那是草原人用萨满咒术从山坡上强行催生出来的铁木,每一根都有数丈高,树干上刻满了暗红色的邪神符文。
城头上那面画着苍狼图腾的巨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狼头是用从战死的大乾将领身上抽出来的鲜血画的,鲜血在布面上凝成了一层极薄极硬的血壳,风吹过时会发出极细微极尖锐的摩擦声。
大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些文官武将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不是那种被惊吓之后的骤然弹起,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被画面里那些景象压得不由自主站直了身体的反应。
有人把手里的笏板放在桌上,笏板触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有人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靠在椅子旁边,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弄出声响会打扰到光幕上那些正在发生的惨剧。
有人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抖。
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守军尸体。
他们的明光甲被利刃切开,甲片上还残留着弯刀劈砍时留下的卷刃痕迹;他们的长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草原人血迹,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冷了。
街道上到处拖拽过的血痕,血痕从民居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中央,在那里汇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血泊。
几个穿着兽皮铠甲的草原士兵正蹲在一栋倒塌的房屋废墟上,用弯刀割着从废墟里拖出来的布匹和衣物,把能用的东西往马背上捆。
他们的马就拴在旁边一根被火烧得焦黑的房梁柱上,马背上已经堆满了抢来的粮食、布匹、铜器和女人的首饰。
城池中央的广场上,那些幸存的大乾百姓被用粗麻绳捆成了一长串,像牲畜一样被拴在一起。
男人们被剥去了上衣,裸着上身站在寒风里,每个人背上都有好几道被鞭子抽过的血痕。
有几个人的肩膀和手臂上被用烧红的烙铁烙了一个狼头形状的印记——那是草原部给奴隶打的标记,烙铁按在皮肤上时发出的嗤嗤声混着皮肉烧焦的焦臭味,让站得最近的那几个文官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身体。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草原战士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根还在往下滴血的鞭子,绕着这群被捆住的男人慢慢转圈。
他每转一圈就用鞭子随便指着一个人,让旁边的士兵把那个人从队伍里拽出来,按在地上检查手脚上的茧子和肌肉。
那些手脚粗壮、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壮年男子被拖到广场左侧,那里已经蹲着好几十个被挑出来的人。
那些手脚细嫩、大概是读过书的年轻人被拖到广场右侧——他们没什么力气,不适合当奴隶干重活,但如果能识字,也可以用来替草原人管理文书和账目。
广场的另一侧,女人们被单独关在一排用碎木料临时搭成的围栏里。
围栏外面站着好几个草原士兵,他们的腰间挂着弯刀,手里拿着酒囊,一边喝酒一边朝围栏里的女人大声着草原话。
围栏里有几个女人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剧烈发抖;有几个人把怀里还在吃奶的婴儿紧紧抱在胸口,一只手捂着孩子的嘴,怕孩子哭出声来;还有个人从碎木栏缝隙里往外伸出一只手,朝广场中央的方向拼命地挥——那里是她被单独拖走的丈夫,两个草原士兵正押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地上烙印。
当画面进行到那几个蹲在街道角、正在用利爪撕扯尸体的草原凶兽时,一个年轻御史猛地转过身去,用手捂住嘴。
他不是没在战场上见过死人——他能进内阁,就明他在蓟城城破之后至少还活着,还见过更惨烈的场面。
但那种惨烈是发生在远处的,是妖魔造成的。
而眼前这些惨剧是发生在近在咫尺的大乾城池里,是另外一群人类造成的。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妖魔吃人更让人难以接受。
当画面进行到广场左侧那些被挑出来准备送回草原当奴隶的壮年男子时,景王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收紧了。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壮,手背上布满了在北境战场上留下的旧伤疤。
那些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随着他收拢手指的动作,指节发出极其轻微极其密集的咔嗒声。
然后铁木和出现在了光幕上。
他站在城池深处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那高台原本是守城将领的指挥台,现在被草原人用从城里拆下来的房梁和石料重新加固了一遍,台面上铺着一层从守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明光甲甲片,甲片和甲片之间填满了干涸的血泥。
他站在那里,脚下踩着大乾的军甲,身上披着极其厚重的暗金色狼皮战袍。
那战袍的狼毛极长极密,在寒风中微微起伏,每一根狼毛都在月色下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