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租界(2 / 2)

你要是回去告诉你们天可汗,让他先把南边的妖魔都杀干净了,再来和我们谈条件。

等他真的把妖魔都解决掉,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

太子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反复摩挲。

三皇子的嘴唇紧抿,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被触及了底线之后的阴沉。

五皇子端着茶杯,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喝,只是用拇指在杯沿上极其缓慢地画着圈。

韩世襄等那些文臣武将骂得差不多了,才把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如果贵方真的想结盟,就应该拿出诚意来。

你提的这个条件,根本不是结盟的条件,是战胜国对战败国的条件。

大乾现在确实困难,但大乾还没有败。

城墙还在,军队还在,内阁还在。

你们想要一半疆土——大乾从建国之初,太祖就定下了铁律。

不和亲,不称臣,不纳贡,不割地。

这一条铁律刻在太庙门口的石碑上,刻了上千年,每一个大乾皇帝在登基大典上都要亲口诵读。

谁违背了这条铁律,谁就是大乾的罪人。”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实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刀往石板上刻。

“所以人口和疆域,是万万不能谈的。

这是大乾的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粮食、灵石、法器、丹药、功法典籍——这些都可以谈。

具体要多少,怎么分批交付,双方都可以坐下来商量。

但疆域和人口,是底线。

如果贵方能接受这个前提,我们可以继续谈。

如果贵方接受不了,那就是你们的天可汗还没有考虑好到底要和大乾做什么关系。”

阿古拉的脸色变了好几下。

从他进入这座大殿以来,这是韩世襄第一次用这么直接、这么强硬、这么不留余地的语气和他话。

他之前以为这个白胡子老头不过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不死不休”的时候大概是被逼急了的失态。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老头的强硬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定。

尤其是那句“底线”——他把这个概念极其清晰地摆在了桌子上。

粮食、灵石、法器,都可以谈。

但疆域和人口,是底线。

可问题是,在他来之前铁木合亲口交代过他,这次南下要的就是疆域。

铁木合的原话是:“草原上的草场已经被妖魔啃光了,我们需要新的土地来放牧,需要新的人口来替我们种粮。

最低限度,北方十三州。

再往下不能退。”

但现在这个大乾的老丞相连一州都不想给,直接“不可能割裂疆域”。

那这个谈判还怎么继续?

阿古拉把手从胸口移开,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无奈。

“要的就是疆域。

天可汗要的不是粮食和法器——这些东西,只要我们占了足够的地盘,自然会有。

有土地,就能种粮;有矿场,就能开灵石;有人口,就能征税。

你们给我们粮食,不如给我们地盘。

只要有了足够的疆域,你的那些东西——粮食、灵石、法器——我们全都可以自己弄。”

他停了片刻,把目光从韩世襄脸上移开,扫过两侧的文臣武将。

“既然你们不愿意在这种条件上让步,那就已经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我需要回去告诉我大哥,让我大哥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句话一出,朝堂之上的大臣们立刻分成了两派。

主张放人的一派以户部几个老成持重的官员为首。

何敏之把账册合上,站起来对太子拱了拱手。

“殿下,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我们现在还没有和草原正式开战。

他把条件提出来了,我们拒绝了,他现在要回去请示他的可汗——这是正常的外交流程。

如果把他扣下来当人质,那就等于彻底断了谈判的路。

一旦谈判断了,北线就必须硬打。

我们现在两边作战,北边再硬打,后果不堪设想。”

他旁边一个御史也站起来附和。

“况且他是铁木合唯一的亲弟弟——铁木合既然敢把他派过来当使节,要么是觉得我们不敢动他,要么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是前者,我们放他回去,明我们大乾是讲规矩的,不会在两军交战之前先杀对方使节;如果是后者,那我们更不能扣他了——扣了他,只会激怒铁木合,让他觉得我们怕他,反而会让他更加轻视我们。”

主张扣押的一派则以几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武将为首。

曹猛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放他回去?

放他回去干什么?

让他回去通风报信吗?

他现在已经亲眼看到了安阳城的防御有多薄弱,亲耳听到了你们在朝堂上争论到底要不要和草原开战,甚至还看到了韩相的元神法相和萧首领的投影!

这些全是朝廷的虚实和底牌!

把他放回去,就等于把底牌全部掀开给铁木合看。

铁木合一看就知道我们现在兵力不够、物资不够、高端战力也不够——他还会坐下来谈判?

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压价!

到时候他再派一个使节过来,要的就不是三十州了,是四十州、五十州!”

他旁边那个刚才拔刀的老将军也跟着附和:“扣下来!

他是铁木合的亲弟弟,只要他在我们手里,铁木合就不敢贸然攻城。

他不是铁木合要踏平安阳城吗?

那就让铁木合来!

他有本事就踏平一个给我们看看——但他在踏平之前,得先想清楚,他亲弟弟的脑袋还在我们手里!”

两派人马在圆桌两侧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很长时间。

何敏之列举了古往今来无数次斩杀使节之后招致报复的例子,从《春秋》里晋国斩了楚国使节之后被连攻好几座城池,一直到前朝末年某个节度使扣了草原使节之后直接被几个部联合围城打了好几个月。

曹猛则反驳现在是末世,和盛世不一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不斩来使”都是太平年代才讲的道理,现在妖魔都快把我们吃干净了,还跟蛮子讲什么礼数?

何敏之的脸色被他得发白,但依旧坚持认为放人比扣人更有利;曹猛的嗓门越来越大,但始终无法服对方接受自己的判断。

双方你来我往地争论,谁也压不倒谁。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靠在旁边一根柱子边上看戏的萧禹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的气场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是太和山的首领,是大乾朝廷现在唯一的盟友,他话的分量和这些朝臣不一样。

“我有个折中的办法。”

萧禹把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缓步走到圆桌旁边,“既然现在大乾不可能把疆域直接割让给他们,他们又非要疆域不可,那就换一种方式——租。

把边关的那些州,租给北方异族。

给他们用,收他们租金。

粮食、灵石、法器,折算成租金,每年按时缴纳。

双方约定一个年限——多少年之后,他们把州还给你们,州上的人口和已经建好的设施也全部归还。

这样你们没有丢掉疆域的主权——这些州还是大乾的,只是暂时租给他们用。

他们得到了地盘,可以放牧、开矿、种粮。

你们得到了时间,可以稳住南线、恢复力量。

对双方来,都是可以接受的。”

整个大殿在他这段话完之后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租——这个字从来没在大乾的外交史上出现过。

大乾的疆域自古以来要么是打下来的,要么是封赏出去的,要么是被攻破之后割让出去的。

从来没有人想过“租”这个概念。

但萧禹的似乎又确实有道理——租不是割让,租是有年限的,租出去之后还要还回来的。

这不违太祖的“不割地”铁律,因为主权还在大乾手里。

对草原异族来,他们本来要的就是地盘,只要能让他们用,不管是割的还是租的,他们暂时都能接受。

阿古拉的眼睛在听到“租”这个字的时候亮了一下。

他刚才听到韩世襄“不可能割裂疆域”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铁木合交代了——铁木合最讨厌听到的话就是“没谈成”。

但现在萧禹提的这个“租”,等于是在“割让”和“不割让”之间凭空搭了一座桥。

他大哥要的就是地盘的使用权——至于这地盘是割的还是租的,对草原人来其实没太大区别。

只要能用就行。

他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把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放下来,对着萧禹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

这一个躬身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下巴至少往下低了将近三寸,而且躬完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腰,而是保持着微躬的姿态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明显的积极。

“这个提议不错。

很公平。

我可以回去劝天可汗接受这种方式。

具体的年限,双方可以再商量。

毕竟——就像你的,我们都是人族,总不能让那些妖魔坐收渔翁之利。”

他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极其短暂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但已经足够让朝堂上的文臣武将们看清——他是真的对这个方案感兴趣,不是在敷衍。

韩世襄在阿古拉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两只手交叠在杖头上,目光从阿古拉脸上缓缓移到萧禹脸上,又移回阿古拉脸上,然后极其沉稳地点了点头。

“萧首领这个提议,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折中方案。

既不会损害大乾对疆域的主权,也能让贵方暂时获得地盘的使用权。

具体租多少州、租多少年、租金怎么算——这些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既然如此,还是先把使节送回去,看看贵方可汗到底是什么意见。

如果贵方可汗愿意接受租赁的方案,双方就可以正式开始谈判。

如果他接受不了,那也是双方分歧太大,暂时无法调和。

不管结果如何,谈判的渠道都不应该断。”

他这番话一出来,朝堂上那些原本还在争论要不要扣押使节的两派人马都安静了下来。

韩世襄是内阁首辅,是现在整个大乾除了皇帝之外身份最高、资历最老、权威最重的人。

他既然站出来表态了,那就等于为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句号。

那些主张扣押的武将虽然心里还不太服气,但也都把武器收回鞘中,不再什么了。

那些主张放人的文官也都松了一口气——萧禹提的这个方案比他们之前预想的要好得多。

租出去,总比直接割掉强。

而且租是有年限的,将来还能收回来。

太子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的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阿古拉身上。

他开口了,语调和他刚才对萧禹话时那种客气截然不同——是一种监国储君在对战败方使节下最后通牒时才有的严肃和威仪。

“阿古拉,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

你回去告诉铁木合——大乾愿意和草原和平共处,愿意和你们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妖魔。

但大乾有底线。

疆域和人口,是大乾的根基,绝不可能割让。

萧首领提出的租赁方案,是大乾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如果铁木合愿意接受,双方可以坐下来谈年限和租金。

如果他接受不了——那就让他亲自带兵来踏平安阳城吧。

让他自己来看看,这安阳城,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好打。”

他停了片刻,把目光从阿古拉脸上移开,扫过大殿两侧的文臣武将。

“大乾立国上千年,不是没有被人打到过京城。

前朝末年,妖魔联军围城好几个月,太祖皇帝带着八百残兵在城墙上守了又守,打到最后城墙上只剩下几十个人。

大乾没有亡。

现在妖魔还在城外,异族又兵临洛水。

但大乾的骨头,还是上千年前那副骨头。”

他把目光重新在阿古拉身上,“你的弯刀,本宫让人还给你。

你的战马,还在宫门外。

你现在就可以走。

但如果下一次你再来,还是那副不跪不拜不把大乾放在眼里的样子——那就不是本宫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是本宫身后,所有还在坚守安阳的将士,都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