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狐族血誓(1 / 2)

十三皇子看着姬慕宁,那双一直以来都极其沉静、极其克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极其明显的波澜。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住一个她怕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什么东西。

“你——难道掌握了复生之术?”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压得很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极其细微地颤抖,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把某种快要决堤的东西强行按回去。

姬慕宁微微摇头。

十三皇子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一颗即将燃起的火星被风忽然压灭了。

她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然后姬慕宁再次开口。

“复生之术,只能对刚死不久、灵魂还未消散于天地之间的生灵使用。

但我没记错的话——青丘狐族身具九尾。

每一条尾巴,都是一次替死的机会。

而且即便是死亡之后,灵魂也不会像人族一样消散在天地之间。

狐族的灵魂会返回青丘秘境之内的转生池水中,维持很久很久,魂灵不散,等待将来真的有转生之术,让他们完成转生。”

她停了片刻,看着十三皇子眼中那层暗淡的光芒重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然后极其郑重地补了一句,“只要灵魂还在,就有机会。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我们也可以试着修复。”

十三皇子微微一愣。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极其轻微地滚了一下,像是在把一段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从最深处慢慢地往上推。

她看着姬慕宁,眼睛里那些被强行压制了无数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全部涌出来。

“你对青丘狐族,了解得这么深。

转生池的事——在狐族内部也只有极少数族老才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极克制的警惕,但警惕之下是更多的、压不住的惊讶。

“之前从大乾朝廷的镇妖司典籍里找到了一批关于妖族的玉简,里面详细记载了青丘狐族的许多信息。

那些玉简是镇妖司从京城万妖阁里抢出来的,记录的内容比外界知道的要详细得多。

其中就包括转生池——那是青丘狐族从万年以前就代代守护的圣地。

典籍上,所有死去的狐族灵魂都会在池水中暂时得到安宁,至少可以留存上千年,最后才会缓缓消散。

池水是青丘狐族的先祖用自己的八条尾巴化成的,每一滴池水里都浸着先祖的血和泪。”

她到这里的时候,十三皇子极其轻微地低下头,把目光从姬慕宁脸上移开,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青石地面上。

她没有话,没有动,但她的睫毛在极其细微地颤动。

姬慕宁看到了她睫毛上那一层极薄极淡的水光——不是眼泪,是还没凝成泪珠的、被强行压在眼眶里的湿润。

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块被她反复揉搓了无数次的墨渍已经被磨得起了极细的毛边。

“你得没错。”

十三皇子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已经离世很久很久的人在话,“转生池,确实是有的。

万年以前,青丘狐族的先祖亲手开辟了青丘秘境。

那秘境本来只是一片极暗极冷的虚空,是她用自己的九条尾巴中的八条作为代价,把虚空打碎,在秘境最深处化出了一片转生池水。

从此以后,每一个死去的狐族,灵魂都会自动回到池水中,等待有一天族中能有人创造出真正的转生之术,让他们重获肉身,再活一世。”

她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变化。

姬慕宁听到了那种变化——不是语调,不是音量,是气息。

是那种提到转生池时本来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久远的温暖,像一个人在时候祖母给她点的那盏灯,但紧接着声音里的那丝温暖就被另一股更强烈、更冰冷、更锋利的情绪完全吞没了。

十三皇子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住了,指节在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极其轻微地浮了起来。

“但是上次——那个男人,姬景昊——为了防止青丘狐族报复他,为了防止狐族把他偷走幻灵珠的秘密泄露出去,他竟然派出大量的炼气士和斩魔人。

他让他们用我母亲透露给他的秘境入口信息,攻破了青丘秘境的结界。

我母亲告诉过他秘境的入口在哪里,是因为她信任他,她觉得既然两个人已经是一体了,既然他已经承诺过要让所有妖族和人族和平共处,那就没有必要再防着他了。

所以她把自己族群的命门——秘境的入口——都告诉了他。

她以为他会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她以为她告诉的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结果呢?

他把这个秘密写进了一道军令。

签上他的名字,盖上皇帝的玉玺,亲手交给那些即将出征的将领们。

告诉他们——‘青丘秘境,入口在青丘山南麓第三座山峰的瀑布后面。

里面有大量狐妖,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她把“一个不留”这四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用牙齿反复碾碎四颗带着血丝的骨头。

“秘境里的狐族拼死抵抗。

但那些人太多了——炼气士的飞剑从天空往下,斩魔人的战刀在秘境里来回劈砍。

我表哥当时还是个只有几十岁的孩子,刚修出人形不久,连一套完整的幻术都还没学完。

他躲在秘境入口的石碑后面,被一个炼气士从背后一剑穿透了胸口。

他的身体被飞剑钉在石碑上,那块石碑上刻着的是青丘狐族上万年的族规。

那个炼气士走过去,把飞剑从他胸口抽出来,他的血流在石碑上,把族规里的字染成了红色。

我姨妈抱着她还没断奶的女儿躲在转生池旁边的地宫里,把石门从里面锁死了。

那些炼气士用真火烧石门,石头被烧得通红,整个地宫被烤成一个炉子。

她在里面被活活烤死,临死前还在用手掌堵住婴儿的嘴,怕婴儿的哭声被外面那些人听到。

后来我们打开那扇石门的时候,她的尸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堵在婴儿的嘴上。

她的皮肉已经被烤焦了,但她怀里的婴儿还活着。”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九站在十三皇子身后,两只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银白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在剧烈发抖。

她想话,但每次张开嘴,声音就会被抽泣堵回去。

她知道转生池,她时候还在池水边玩耍过,池水里的那些灵魂——那些慈祥的老狐族们——会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来回应她的笑声。

她在池水边追那些发光的水虫子,有个老狐族的灵魂会用涟漪把水虫子轻轻推到她脚下,让她抓。

现在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

“他们毁了转生池。”

十三皇子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撕心裂肺的哭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压抑的、被压了太久太久之后从裂缝里极细极轻地渗出来的颤抖。

“池水被炼气士用真火烧干了。

那池水里泡着的是狐族上万年来所有死去的先辈——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记忆,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

全被真火烧干了。

池底的魂晶被斩魔人用刀劈碎了。

那些魂晶是灵魂在池水中浸泡了无数年之后凝结而成的,每一块魂晶里都封存着一个完整的生命。

被劈碎之后,里面的灵魂有的被直接震散了,有的被飞剑穿碎,有的被真火灼烧之后在池底翻滚了好几个日夜才彻底消散。

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

我现在都不确定我的母亲还在不在其中。

如果在——那还好。

如果她不在——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做的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手指从袖口边缘移开,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极其用力地按在桌面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站稳。

“但是后来——后来死在朝廷大军手下的那些族人,肯定都还在其中。

他们的灵魂没有受过转生池被毁时的那次冲击,他们还在池水深处,等着有一天能重见天日。”

姬慕宁往前飘了半步,离十三皇子更近了一些。

烛火在她们之间轻轻晃动。

她把虚影的亮度稍稍调低了一些,让烛火的光芒能更柔和地透过她的轮廓,在十三皇子脸上。

“十三殿下——你先回去看看。

回去确定你母亲还在不在转生池中。

只要她还有一丝残魂——哪怕已经极其微弱、极其残缺——我们都可以尝试修复。

太和山有温养神魂的法门,有昊天祭坛可以吸收异种能量反哺神魂,有六虚镜可以穿梭虚空进入青丘秘境深处。

只要她的灵魂还没有彻底消散,我们就先把她稳下来。”

她停了片刻,把声音放得更缓更柔了一些。

“等她稳定下来之后,就可以像我现在这样——通过封神之法,暂时以神魂之躯存在下去。

我现在就是这样。

虽然没有了肉身,但我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话,还能帮太和山和大乾之间牵线搭桥,还能和我父王一起喝酒,还能在朝堂上和我那些堂兄们斗智斗勇。

只要灵魂还在,就还有希望。

至于肉身——太和山已经在研究以灵魂为蓝本重新制造肉身的法术了。

繁育母体的核心符文阵列已经通过了所有兼容性测试,只差最后几组转生符文的嵌入就能启动第一次实验。

一旦成功,就能让神魂转入全新的肉身之中,重活一世。

我就是这个实验的第一号志愿者。

如果我能成功,你母亲也能。”

九从十三皇子身后探出头来。

她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上挂着还没干的泪痕,两只银白色的眼睛瞪得极圆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事情。

她从十三皇子身后绕出来,走到姬慕宁面前,仰着头,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郑重、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的语气问:“慕宁姐姐,你的是真的吗?

你真的能让那些死掉的族人重新活过来?

那我——我是不是能见到我爷爷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