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当年旧事(1 / 2)

十三皇子站在正堂中央的烛火下,看着面前那两盏被刻意调暗的烛灯,看着太师椅上端坐的萧禹和旁边虚影微微波动的姬慕宁,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内侧阴影里抱着龙胆琉璃的雪御前。

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极其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伸手在身前轻轻一抹,解除了自己身上的隐匿法术。

那层极淡极薄的光晕从她身上褪去的时候,她的轮廓在烛火下重新变得清晰而完整。

她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掩饰,大方地走进房间,在萧禹对面的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和她在内阁会议上坐在圆桌最末端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萧首领既然等在这里,应该是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来的吧。”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笃定。

萧禹微微点头。

他没有话,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灾厄巢穴的门户在他身侧无声地打开了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缝隙中涌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光芒消散之后,那只五尾灵狐的幼崽出现在正堂中央。

它蜷缩在地上,五条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极亮极圆的银白色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它的皮毛是极淡极柔的银白色,在烛火下泛着一种近乎月光的光泽,五条尾巴的尾尖各有一撮极细极亮的银色绒毛,随着它紧张的呼吸在极其轻微地颤动。

“你应该是为了它来的。”

萧禹,声音平淡,像是在一件和天气一样理所当然的事,“那就交给你了。”

十三皇子看着萧禹,眼睛极其轻微地睁大了一瞬。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萧禹会如此轻易地就把灵狐交出来。

她今晚来之前在心里反复盘算过——这头灵狐是太子送给萧禹的见面礼,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送的,其价值不言而喻。

萧禹如果不想还,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拒绝。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拿出自己手里为数不多的几件保命法器来交换,或者承诺在朝堂上为太和山的议案提供更多投票支持。

但萧禹什么都没要。

他只是挥了一下手,就把灵狐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多谢萧首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克制的波动。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那只蜷缩在地上的狐狸轻轻招了招手。

五尾灵狐在看到她的瞬间,五条尾巴同时从身体上弹开,像五朵炸开的银色绒花。

它发出一连串极其好听、极其清脆的叫声——那叫声不像狐狸,更像某种极的银铃在风中连续碰撞——然后四条腿同时发力,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扑进十三皇子的怀里。

它用脑袋拼命地蹭着她的胸口,五条尾巴在她手臂上来回缠了好几次,嘴里还在不停地发出那种极好听极急促的叫声,像是在诉一件极其委屈的事,又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埋怨——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十三皇子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它后颈的绒毛。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灵狐银白色的皮毛上极其温柔地来回梳理。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极其精准地画了一道符。

那道符的纹路极其复杂,每一道笔画都在烛火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灵符在虚空中凝成之后,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往前一推,灵符无声地飞向灵狐,在接触到它额头的瞬间,化作一层极薄极柔的银白色光罩把它整个笼罩在其中。

光影在灵狐身上流转了几息,然后骤然扩散开来。

灵狐的身体在光影中开始发生极其柔和的变化——蜷缩的四肢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了少女纤细的手臂和腿;五条尾巴一条接一条地收进体内,只在裙摆边缘留下一圈极淡极细的银色绒毛装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变成了一张极其精致、极其漂亮的脸。

光影彻底消散之后,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少女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五官极其精致——眉形细长而微弯,像两片极淡极轻的柳叶;眼睛是极亮极纯的银白色,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极浅的银色光环在缓缓旋转;鼻子巧而挺翘,嘴唇是极淡极嫩的粉色,嘴角天然微微上翘。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极细极淡的青色血管在极其微弱地跳动。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广袖流仙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极其繁复极其精美的灵狐图腾,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绦,丝绦末端坠着两枚极的银铃。

她的头发是极淡极柔的银白色,长度及腰,没有梳任何发髻,就那样自然地披散在身后,只在鬓边用一枚极的银白色蝴蝶发夹别住了几缕碎发。

少女化身完成的第一时间,转过身面对着萧禹,双手交叠在腰间,膝盖微弯,裙摆在地面上轻轻铺开。

她的动作极其标准极其流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久经训练的优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刚才还是一只狐狸时那种清脆急促的叫声截然不同——是一种极柔极甜、带着一丝稚气的少女嗓音。

“九多谢萧首领出手相助。

之前被那些坏人抓住,关在笼子里,是萧首领把我从他们手里救出来的。

虽然萧首领没有亲自出手,但太子的东西就是萧首领的东西,萧首领把东西给了姐姐,就等于救了我。

九铭记在心,以后萧首领有事吩咐,九一定全力以赴。”

她这番话的时候,每一句就极其认真地微微躬一下身,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两只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像是在发一个极其郑重的誓。

然后她直起腰,转过身扑进十三皇子怀里,两只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闷闷地了一句:“姐姐,我下次不敢了。

你不要告诉娘亲好不好,她知道了又要罚我抄族规了。

族规好长好长,我抄了好几次都没抄完。”

十三皇子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娘要是知道你被抓住了,恐怕不是罚抄族规那么简单。

她大概会直接把你关在秘境里,三百年不许出门。”

九从她怀里猛地抬起头,两只银白色的眼睛瞪得极圆极大,嘴唇在微微发抖。

“三百年?

那我不如继续被关在笼子里算了!

笼子里虽然黑,但至少不用抄族规,也不用被关三百年!”

十三皇子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九捂着额头,用那双极圆极亮的银白色眼睛委屈地看着她,嘴唇瘪了瘪,但最终还是乖乖地从她怀里退出来,站到她身后,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摆出了一副“我现在很乖很听话”的姿态。

十三皇子重新抬起头,看着萧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郑重地对萧禹躬身行了一礼。

她躬身的幅度很深,比她在朝堂上对任何人行礼都要深,深到她的背几乎和地面平行。

直起腰之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调子,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真诚、更郑重。

“多谢萧首领。

九虽然调皮,但她是我母亲妹妹的女儿,是我从看着长大的。

这一次她偷偷从秘境里跑出来,到太子手里,如果不是萧首领把她带回来,我不知道她还要在笼子里关多久。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她停了片刻,然后又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得极轻极淡,像是在一件和天气一样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她叫九,出身的青丘狐族。

我的母亲,也是青丘狐族。”

她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萧禹,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是那种极淡极平的从容。

萧禹没有话。

姬慕宁也没有话。

雪御前靠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手指在龙胆琉璃的剑柄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金属脆响。

三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任何排斥、任何恐惧。

他们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只是在等她自己亲口出来。

十三皇子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极其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显然是猜到了。

今晚赴宴,她把隐匿法术催动到极致潜入景王府,就已经在赌——赌萧禹他们知道她的身份。

因为萧禹刚才在正堂里点着烛火等她,而不是让护卫把她拦住,就明他不只是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是谁。

现在看到三个人脸上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变化,她就知道赌对了。

“看来,萧首领已经知道了。

也是——毕竟之前在太和山,我让九的蝴蝶去打探消息,萧首领的那头御兽如此善于打探消息,大概是看到了吧。”

她到这里的时候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既然都已经开了这个口,那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我的母亲,是青丘狐族万年以来最有天赋才情的女子。

她的修行速度打破了青丘秘境有史以来所有的记录——一百年化形,三百年结丹,五百年入三品,直逼当年亲手开创青丘秘境的那位先祖。

族中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下一个达到二品巅峰甚至冲击一品的青丘狐族。”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实,像是在叙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历史。

“后来有一次她外出历练,在极北冰原上遇到了一头冰蛟,差一点死了。

有个路过的年轻炼气士救了她。

那个人不知道她是狐族——当时她受了重伤,化形术在战斗中被打散了,只能用幻术勉强维持人形,躲在一个冰洞里瑟瑟发抖。

那个人把她从冰洞里带出来,用自己带的丹药帮她把伤势稳住了,然后护送她走过了整片冰原,一直走到安全的地方才离开。

那个人自称是一个外出历练的宗门弟子,他是太阴宗的。

他骗了她。”

十三皇子的声音在这里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他当然不是太阴宗的。

他是当时大乾朝廷的二皇子,姬景昊。

后来的皇帝,我的父亲。”

九听到这里,把一直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极其缓慢地攥紧了。

她攥得很用力,指节微微发白,裙摆边缘那一圈银白色绒毛在微微颤动。

她知道这个故事。

每一个青丘狐族的孩子,在启蒙之后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这个故事。

不是写在族规里的,是族中的长辈们用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在极北冰原上遇到了魔兽围猎,并肩战斗了整整七天。

在东部丘陵里掉进了一座远古遗迹,差点被遗迹里的机关全部困死,靠着她用狐族的幻术破了阵眼才侥幸逃出来。

在回京城的路上被他那些想要夺嫡的兄弟们派来的刺客暗杀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她替他挡的。”

十三皇子的声音平淡而缓慢,“回京城之后,她向那个人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个人也向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不是太阴宗的弟子,他是二皇子。

他告诉她的母亲,他想要建立一个所有种族都能和平共处的世界,妖族不再被当作妖魔屠杀,那些真正吃人的魔族才是所有人共同的敌人。

他他想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仇恨。

他他想和她一起完成这个理想。”

“这些话,正好到了她心里。

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就是死在魔族手里的。

每次魔族越过青丘山的结界进犯,青丘狐族都会损失很多族人。

所以她一直在想,为什么妖族和人类不能合作?

明明两边都有共同的敌人,明明那些真正吃人的魔族才是所有人共同的威胁。

但龙气法禁把所有的妖族都划成了‘妖魔’,人族见到妖族的第一反应就是拔刀。

她想改变这一切。

而那个人——姬景昊——他他可以帮她。

他只要他能当上皇帝,他就能废除那些把妖族和魔族混为一谈的旧法令,重新制定一套能让妖族和人族平等共处的新秩序。”

“她信了他。

她把青丘狐族最珍贵的宝物——一颗从青丘秘境最深处孕化出来的幻灵珠——从族中秘地里偷偷带了出来,给了姬景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