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灵珠能让持有者在任何元神攻击中保持神魂不灭,也能在战斗中制造近乎完美无缺的幻象。
在夺嫡最关键的那一战中,姬景昊被他的几个兄弟联手围攻,差点被破了元神。
是幻灵珠替他挡下了那道致命攻击。
他靠着那颗珠子,打败了所有兄弟,坐上了太子之位,然后又登上了皇位。
后来他如愿成了皇帝。
他登基那天,她站在皇城外最远的那座山丘上,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我,遥遥看着京城的方向。
她对我,景澜,你父皇现在是大乾的皇帝了。
他答应过我,等他当上皇帝,就会让所有人知道妖和人可以和平共处。”
她的声音在这里极其细微地变了。
依旧是平淡的,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但那些字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锋利地刮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道极细极淡的血痕。
“然后他背叛了她。
她怀孕的那段时间,修为跌到了谷底——青丘狐族化形之后如果怀上人族的血脉,所有修为都会被腹中的胎儿吸收掉绝大部分,用来维系这个跨种族的生命。
她以前是能冲击二品的强者,怀了我之后,修为跌到了五品。
她连自己宫里那些被其他嫔妃收买的太监往饭菜里投毒都防不住。
那天晚上她中毒之后在床上吐了好几次血,我趴在床沿上哭,她用仅剩的一点修为把自己的神魂强行凝聚起来,在临死前把她最后一点力量化成了一道护身符,打进了我体内。
那道护身符,就是我现在用来伪装成男子的天赋——天人化生。
她怕那些人知道她是狐族之后,会连我一起杀掉。
所以她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把我的真实性别隐藏了起来。”
九在旁边已经把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银白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在极其轻微地发抖,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那个男人,从始至终,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十三皇子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压抑的波动。
不是哭腔,不是哽咽,而是一种被压了无数年、压得太深太深、以至于只能在某个极不经意的瞬间漏出一丝的颤抖。
“他登基之后没多久就开始研究怎么利用龙气法禁来长生。
幻灵珠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想要幻灵珠里的灵力来改造龙气法禁的禁制结构。
我母亲对他来,只是一个提供了这颗珠子的工具。
而我——他大概早就忘了他还有一个排行十三的孩子。”
她完之后,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九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极轻微极短促地漏出来的抽泣声。
姬慕宁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这个故事。
当年凌妃之死在宫里宫外都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十三皇子的母亲是被当时的贵妃害死的,那个贵妃嫉妒凌妃生了皇子,趁她产后虚弱的时候在她的安神汤里下了慢性的毒药。
凌妃拖了好几个月,最终还是死了。
皇帝震怒,将贵妃满门抄斩。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后宫争宠的惨案,凶手是那个心狠手辣的贵妃。
但没有人想过,那个贵妃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给一个生了皇子的妃子下好几个月慢性毒药,而皇帝居然毫无察觉。
除非那个皇帝本来就知道。
除非他在默许。
姬慕宁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毕竟是她的长辈,她不好当着十三皇子的面直接骂。
但雪御前没有这种顾虑。
她从门框内侧的阴影里走出来,龙胆琉璃在她手中发出极其低沉的嗡鸣声。
她的脸依旧是那种清冷的、看不出太多表情的样子,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紧抿,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根本不配做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冷得像被冰水淬过的刀刃,“利用一个女人的真心,偷走她族群的至宝,让她在产后最虚弱的时候被毒死在自己的寝殿里——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这不是皇帝,这是畜生。
扶桑的神社里供着无数被背信弃义害死的女子的怨灵,她们死后的怨气能让樱花树枯死几十年。
以前我总觉得那些怨灵太过于执念,现在我明白了——她们不是执念,她们只是不肯原谅。
而有些人不值得被原谅。”
她的手指在龙胆琉璃的剑柄上攥得极紧,指节微微发白。
“大乾的皇帝,就是这样对待为他付出了所有的人。”
她把龙胆琉璃轻轻插回剑鞘中,那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正堂里回荡了好几息。
萧禹从太师椅上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把放在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这种人。
觉得自己足够聪明,可以利用了别人之后再丢掉。
你母亲遇到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极其精密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他现在被妖魔困在京城,龙气法禁崩碎,皇位空悬,整个大乾都快要分崩离析。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到这个地步。
也算是一种报应。”
他停了片刻,把目光重新在十三皇子脸上。
“有他这样的前车之鉴,也难怪现在的青丘狐族对于人族充满了警惕。
你母亲当年是青丘狐族最有天赋的人,她把全族的希望都押在了一个人族身上。
结果呢?
她死了,幻灵珠没了,青丘秘境的大门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对外打开过。
现在想再和你们合作,怕是有些困难。”
“但事情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做。”
萧禹,“你母亲的设想,应该是可以实现的。
她只是遇到了一个错误的人。
那个错误的人利用了她的理想,把她的信任当成了工具。
但那不是理想本身的错。
无论妖族还是人族,都是有智慧的生灵。
我们和那些只知道吞噬血肉的魔,完全不是一个种类。
魔不会话,不会谈判,不会和你合作。
它们只有一个本能——吃。
吃人族,吃妖族,吃所有能动的活物。
面对这样的共同敌人,人族和妖族本来就应该联合起来。
而且实话——现在联合,妖族也需要人族。
以前龙气法禁还在的时候,魔的主要注意力在人族身上。
现在龙气法禁崩碎了,人族自身难保了。
等到人族死得差不多了,魔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妖族。
青丘狐族再会隐藏,秘境的结界再坚固,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魔潮。”
他看着十三皇子,目光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所以,虽然之前出现过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再给人族一次机会。
毕竟你的身上也流着一半人族的血。
而且这也是你母亲的愿望。
她不是希望你为了人族而放弃狐族,她是希望两边不要再互相残杀了。
如果你愿意,太和山可以成为人族和青丘狐族之间的桥梁。
不是大乾朝廷——我知道你们不会信任朝廷。
是我,太和山。”
十三皇子在他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正堂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极其缓慢地跳动着,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九站在她身后,已经把攥得发白的手松开了,正用那双极圆极亮的银白色眼睛极其紧张地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想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然后十三皇子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释然的、被服了的笑。
是一种极其冷淡的、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的冷笑。
“萧首领,你难道觉得,我母亲经历过这种背叛之后,我还会选择相信人族吗?”
她到这里,声音忽然从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实变得极其锋利,她那双一直以来都极其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种被压了太久、此刻不再刻意压抑的凌厉光芒。
“我只是不忍心看到那么多无辜的生灵在妖魔嘴下变成一堆堆白骨。
我只是不忍心看着那些还在安阳城里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饿死。
但这不代表我会为了人族而放弃狐族。
我母亲死后,我那个好父亲为了担心狐族会报复他,担心狐族会把他偷走幻灵珠的秘密泄露出去,竟然派遣了大量的炼气士和斩魔人,以‘清剿妖魔’的名义进攻青丘秘境。
秘境里住的不是魔,是狐族。
是那些从来没有吃过人、从来没有害过人、只是安安静静在山里修炼的狐族。
他们被炼气士的飞剑穿透胸膛,被斩魔人的刀砍下头颅,被那些我母亲曾经信任过的同族逼到秘境最深处,用结界把自己封印了起来。
那些炼气士在秘境外面烧了好几个月的山,整座青丘山被烧成一片焦土。
这就是人族在狐族身上留下的累累血债。
除非你能够把这些族人全部复活——包括我的母亲——把他们从死亡里拉回来,把他们被炼气士斩断的头颅重新接回脖子上,把他们被飞剑穿透的胸膛重新缝好,让他们活过来,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们原谅人族了。
否则狐族只会把人族视为敌人。
合作,不过是天方夜谭。”
她完这句话之后,正堂里又安静了。
九站在她身后,银白色的眼睛里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被吓到了,是因为她听到了表姐口中的那些被烧死在青丘山上的族人。
她没见过那些族人。
她被抓住的时候还太,什么都不懂。
但表姐的话让她想起了那些被关在笼子里、被炼气士用灵纹锁链穿过肩胛骨的狐族们,想起了她母亲抱着她躲在青丘秘境最深处那片极暗极冷的地宫时那种眼神。
那眼神和表姐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萧禹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已经把底线彻底亮出来了——除非死人复活,否则狐族永远不会原谅人族。
在大乾世界,没有任何能让人死后复活的手段。
他一直觉得这个底线亮出来就是不想再谈了。
但坐在他旁边的姬慕宁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虚影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然后往前飘了半步。
“十三殿下,你刚才——你母亲的遗体。
它现在在哪里?
如果保存得比较完好的话,或许,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