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太和山见闻(1 / 2)

当第一批大乾百姓从姬慕宁手中那枚暗金色戒指里走出来的时候,太和山传送广场上原本井然有序的迎接队伍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短暂的寂静——不是冷场,不是尴尬,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海,被某种极其直观、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给震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佝偻着背,一只手拄着用断树枝削成的拐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旁一个六七岁女孩的手。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用草绳编成的简陋草鞋,鞋底已经被磨得极薄,左脚大拇指从磨破的鞋头里露了出来,指甲里嵌着黑泥。

她踩在太和山传送广场那片用灵纹加固过的青石地面上时,整个人极其明显地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长途跋涉之后的晕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恐惧——脚下的地面太硬了,太平整了,太平坦了。

她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有走过这样平整的地面。

安阳城的主街虽然也是石板路,但那些石板早就被妖魔攻城的冲击波震得坑坑洼洼,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从城墙上掉下来的碎砖和从灾民营地里刮过来的干草。

而眼前这片地面,青石板和青石板之间的缝隙用某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灰白色材料填得严丝合缝,踩上去没有任何松动,没有任何嘎吱声,连她这根断树枝拐杖点在地面上都发不出平时那种沉闷的回响。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把拐杖在地上反复戳了好几下,然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首先撞进她眼睛里的,是光。

太和山洞天的天穹不是安阳城上空那片灰紫色的、沉甸甸压在头顶的阴霾,而是一种极淡极透极柔的金色——那是洞天屏障在白天自行运转时散发出的灵光,像一层极薄极暖的金色薄纱,从极高极远的天穹顶端垂下来,把整个太和山笼罩在一片温润而明亮的光辉中。

洞天屏障的边缘有几缕极细极淡的云气在缓缓流转,那些云气不是灰白色的,是被金色灵光染成淡金色的,每一次流转都会在天空中拖出一道极长极淡的金色尾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匹无边无际的金色绸缎上极其轻柔地画着纹路。

老妇人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空。

大乾的天空要么是灰紫色的诡异天幕,要么是暴风雪来临前的铅灰色云层,要么是龙气法禁还在时那种虽然纯净但总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深蓝色。

但眼前这片天空——它是暖的。

光在她脸上,在她干裂的手背上,在她身上那件用好几层粗布叠缝而成的破旧棉衣上,带着一种她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让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开始慢慢往外渗的温暖。

她身旁那个六七岁的女孩攥着她的手,仰着头,嘴巴张得极大,两只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这样的天空,这样的云彩。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天空中那道正在缓缓流转的金色云气,扯着老妇人的袖子,用一种极其清脆、极其响亮、带着六七岁孩童特有的无所顾忌的童音喊了起来。

“奶奶你看!

天上有金色的河!

是金色的河在流!”

她这一嗓子在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炸开了。

那些刚从戒指中走出来、还沉浸在震惊和茫然中的大乾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仰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那片金色的天穹,看到了那些流转的金色云气,看到了洞天屏障边缘那些被灵光染成淡金色的飞鸟——那些飞鸟是太和山的灵禽,翅膀在金色光晕中扇动时会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弧线。

一个背上背着一只破旧竹篓的中年男人仰着头看了好久,竹篓里的几只粗陶碗因为他的姿势变化而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他旁边一个同样背着竹篓的妇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用一种极其谨慎、极其克制的语气低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当家的,这天怎么是这样的?

是不是咱们死了,到了西天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着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西天,但他知道安阳城的天不是这样的,蓟城的天不是这样的,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天空都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们的目光从天穹上移下来,在了面前那些来迎接他们的人身上。

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中年农妇第一个发出了极其短促、极其尖锐的惊叫。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但那个叫声已经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在安静的人群中传出了好远。

她旁边的几个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们的脸也在同一瞬间变了颜色。

那些站在广场边缘的太和山工作人员,全部都是短发。

男人们自然不必,就连女人们也都是短发。

有的是齐耳短发,有的是刚好能扎起来的马尾,有的干脆剪得和男人一样短,从背后看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臂,腰间挂着灵纹通讯器和各种工具包,有的工具包里还插着几把扳手和螺丝刀。

在大乾世界,女人剪短发只有一种情况——丈夫犯了重罪被满门抄斩,妻子削发以示赎罪。

但眼前这些短发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赎罪的羞耻和卑微,她们站在广场边缘,手里拿着名册和工作分配的牌子,有的在和旁边的人笑,嘴角带着极其自然极其舒展的笑意;有的低头在平板上快速划动着,眉头微蹙,嘴里念叨着“今天中午食堂多备了多少份盒饭”之类的话。

“她们怎么都把头发剪了?”

中年农妇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她旁边的丈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恐惧和不解,“这里的女人怎么都跟尼姑似的?

是不是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她丈夫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已经看到了更让她震惊的东西。

她指着广场边缘那几个正在调试灵纹设备的太和山技术人员,手指在微微发抖:“你看他们身上穿的——那是什么料子?

不是绸,不是麻,不是棉,怎么还会发光?”

那是一群刚从灵纹工坊赶过来帮忙的技术员,他们穿着灵纹工坊的标准工作服——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背后印着太和山灵纹工坊的齿轮徽记,夹克的领口和袖口都嵌着极细极淡的灵纹发光条,在白天也能看到一层极淡极柔的幽蓝色荧光。

这些发光条本来是陆清辞为了方便工人们在黑暗环境中作业特意加装的灵纹回路,但此刻在那些刚从大乾世界来的百姓眼里,这分明就是某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把光芒织进布料的仙家手段。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发光衣服”的人,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那些发光的盒子,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那些发光的平板,看着广场边缘那几盏还在发光的灵纹路灯——那些路灯的灯柱上刻满了灵纹回路,即便在白天也能看到一层极淡极亮的金色光晕在灯柱表面缓缓流转。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越缩越,把自己的孩子抱得越来越紧,整张脸都埋进了孩子的襁褓里。

“这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她的声音极其细微,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但她的嘴唇一直在不停地重复这四个字。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有人开始声嘀咕这里一定是仙家福地,那些短发女人大概是仙子的侍女。

有人立刻反驳仙子哪有穿得这么寒酸的——那些女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是他们没见过的料子,但样式极其朴素,袖口还沾着油污,哪有仙子会沾一身油污的。

有人指着远处太和山主峰上那些被灵光笼罩的建筑,用一种极其肯定、极其笃信的语气那里一定是仙宫,住在那里的就是传中的仙人。

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里的空气和安阳城不一样——安阳城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和焦糊味,但这里的空气吸进肺里是甜的,带着一种极淡极清极润的草木清香。

还有几个人蹲在广场边缘,用手摸着青石地面上那些刻满了灵纹回路的石板。

他们的手指极其粗糙,指尖布满了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和冻疮愈合之后留下的深色疤痕。

当他们的指尖触碰到那些还在缓缓流转的灵纹光芒时,那光芒极其轻柔地从他们的指腹上拂过,带来一丝极淡极微极柔的暖意。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把手掌整个贴在石板上,感受着掌心里那股从未感受过的暖流沿着手腕往手臂上蔓延,嘴唇翕动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

“这里的地……是热的。

石板也是热的。

不是太阳晒热的,是从里面往外热的。”

他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纷纷蹲下去用手去摸地面。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蹲下去,把手掌贴在青石地面上,然后他们的脸上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同一种表情——震惊、茫然、不敢置信。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摸过自带温度的石板,在安阳城的冬天里所有的石板都冻得能把手指粘掉一层皮,他们在城里的每一夜都是缩在漏风的帐篷里互相抱着取暖,把自己身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上面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而这里的石头,竟然是热的。

就在人群中的议论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接近某种不可控边缘的时候,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洪亮、极其威严、带着某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的压迫感的呵斥声。

“都给我安静!”

一个穿着大乾九品官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的官服虽然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袖口上还沾着好几块没洗掉的泥渍,但他腰间那块铜制的官印还挂着,官印上的绶带虽然已经褪色了大半,但系在腰带上的那个结依旧是标准的九品官结。

他叫周济,是户部下属的一个司库吏,在安阳城的时候负责管理灾民营地里几个片区的粮食分发,这次被户部连同第一批迁徙百姓一起打包送了过来。

周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胸膛挺得笔直——他在安阳城管理粮食分发的时候,每天都要面对成千上万饿急了眼、差点因为一袋杂粮打起来的灾民,眼前这点混乱对他来根本不算什么。

“你们都在瞎嚷嚷什么!

这里是太和山!

是大乾朝廷的盟友!

来之前户部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是自愿报名来的,不是被抓来的!

既然是自愿来的,就都给本官把嘴闭上!

朝廷把你们送到这里来,是让你们来种田的,不是让你们来嚼舌根的!”

他的嗓门极大,语气极冲,但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反而让那些还在恐慌中的百姓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他——他在安阳城不过是个管粮食的吏,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威慑力——而是因为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他们熟悉的、能让他们在陌生环境中找到参照坐标的存在。

他穿着大乾的官服,着大乾的官话,用着大乾的官威,这些东西虽然平时让他们恨得牙痒痒,但此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里,却是唯一能让他们感觉到“大乾还在”的东西。

人群中的议论声从沸水变成了细流,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仰着头看金色天穹的人重新低下头,那些蹲在地上摸石板的人重新站起来,他们安静地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找到了港湾的鸟。

周济见人群安静下来了,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翻到第一页,开始逐行逐列地核对第一批抵达的人员名单。

他旁边还有好几个和他一样穿着大乾官服的吏,都是从户部、工部、吏部抽调过来的基层官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各自负责片区的名册,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人数、核对身份、标记特殊人员。

而广场的另一侧,太和山的核心管理层们站在传送阵法外围的高台上,正俯瞰着这片被上百万人缓缓填满的广场。

温岚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块灵纹平板,平板上实时跳动着广场上的人口统计数据——那是分布在广场各处的监测阵法自动反馈回来的信息,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已经完成身份登记的大乾百姓。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自从接到萧禹要大规模引进人口的通知之后,安置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带着行政团队逐条逐项地推敲出来的——住宿区的划分、粮食供应的调配、基层管理人员的培训、医疗站的布设、突发情况的预案,每一个环节都反复论证了好几轮。

此刻看到广场上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下了大半,但同时又有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力从石头下的位置缓缓升起。

她一边在平板上快速标注着人口分布的热力图,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赵岩:“第一批预计是三十万,但广场上这个密度看起来已经接近四十万了。

四号安置区恐怕不够,需要提前启用五号备选区。

你那边建筑队的人手够不够?

不够的话先从后勤部抽调一部分人过去临时支援,今晚之前必须把五号区的所有临时板房全部搭建完成。”

赵岩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下方那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他依旧是那副憨厚而沉默的表情,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极亮极热的东西在缓缓燃烧。

他没有回答温岚关于人手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极其感慨、极其深沉、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山川巨人会用的语气开口了。

“以前,太和山只有几万人。

虽然大家都是拼了命地在种田、生产、战斗,但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很多事情就是想做也做不了。

现在有了这上百万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适合修行,那就是十万个新兵。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有阵法天赋,那就是一万个阵法师。

一万个阵法师——能把整个太和山洞天的每一寸土地都用阵法覆盖起来。

到那时候,什么诡异,什么凶兽,什么邪神,来一个灭一个,来一群灭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