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太和山见闻(2 / 2)

他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语调也依旧是那种平实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但他把“一万个阵法师”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锭用力锤进了砧板里。

温岚从平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标注热力图了。

钱云蹲在高台边缘的栏杆上,她的几只乌鸦正从广场上空盘旋掠过,每一只乌鸦的爪子上都绑着一枚极的灵纹摄像头,把广场上的实时画面从不同角度传回她的灵纹平板上。

她一边用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切换不同乌鸦的视角,一边用一种极其兴奋、压不住雀跃的语气对着屏幕自言自语。

“这得多少人啊——广场上三十万,传送通道那头还有好几十万在排队,加起来上百万。

上百万张新鲜面孔,上百万条新的情报源,上百万个人每天在干什么、什么、想什么——我的情报网要从现在的几十个节点一下子扩展到上万个节点。

光是给这些节点建档案就要建好几天。

好几天!

建不完!

根本建不完!”

她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自言自语了,而是用一种近乎哀嚎的语气在对着天空喊。

但她的眼睛在发光,是她每次遇到极其庞大的新情报源时特有的那种光芒,像是找到了无数个还没拆封的礼物盒子。

陆清辞站在高台的另一侧,没有看广场上的人群。

她面前悬浮着一面虚空晶板,晶板上投射着太和山洞天全境的资源分布图,每一个已经开发的区域标注为绿色,每一个尚未开发的区域标注为灰色。

此刻整张地图上,灰色的区域占了将近九成。

她的手指在虚空晶板上极其快速地划动,把一片又一片灰色区域圈出来标注为“待开发农耕区”“待开发住宅区”“待开发灵纹工坊分厂”,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她转过头对旁边的沈彦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极其冷静、极其理性的实验室腔调,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之前太和山的总人口只有几万人,还要扣除战斗团和后勤团,真正能投入生产的人手撑死了不过两万出头。

两万人,几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九成闲着。

我当时设计灵纹工坊的生产线的时候就预留了三期扩建空间,但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二期都没开过。

现在有了这上百万人——二期的灵纹冲压车间可以开了,三期的自动装配线也可以上马了。

还有外围那几个矿场的开采计划——之前勘探报告早就做完了,只是因为没人去开矿才一直搁置。

现在把这些人口按技能分类,种田的去种田,采矿的去采矿,进厂的进厂,六个月之内,太和山的灵纹装备产量至少能翻上好几倍。

如果后续再从这些移民里挑出有修行天赋的好苗子,单独培训成阵法师和灵纹技师——到那时候我们就不只是‘够用’了,是可以同时给大乾和神恩大陆两边都提供全方位的支援。”

沈彦抱着他那面永远擦得锃亮的龙纹灵甲盾站在陆清辞旁边,听到这里极其憨厚地笑了一声,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好几下。

他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盾面,发出极其沉闷的回响,嗓门大得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别的俺不懂,俺就问你一句——这些人里面,能不能招到新兵?

俺手底下那帮子现在一个人扛三个人的活,累得晚上回营地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你赶紧给俺招几千个新兵,俺亲自带,两个月就能上阵!”

旁边的张云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站在高台最边缘的位置,一只手撑着后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这个月——另一只手拿着灵纹平板,正在逐条核对安置区医疗站的物资清单。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极其专注、极其冷静的医者特有的沉稳,但她的目光在扫过广场上那些老弱妇孺时,会极其短暂地停留一瞬。

那些孩子瘦得能看到肋骨,那些老人佝偻着背每走一步都在喘,那些年轻女人怀里抱着的婴儿安静得不像话——正常的婴儿会哭,会闹,会挥舞着手去抓母亲的头发,但那些婴儿只是安静地蜷在襁褓里,偶尔极其微弱地动一动嘴唇,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灵纹平板从面前移开,对旁边的助理医师用一种极其冷静、极其笃定的语气开口:“所有五岁以下的儿童,优先安排体检。

营养不良的配营养餐,有慢性病的直接送医疗站。

老人也是一样——七十岁以上的,不管有没有病症表现,全部做一次全身检查。

他们从大乾一路逃到安阳,又从安阳辗转到这里,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既然到了太和山,就不能再让他们吃苦了。”

她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广场,然后极其细微地、极其克制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她在每次看到新一批病人被送进医疗站时都会出现的表情,混合了心疼、坚定和一丝极其柔和的期待。

萧禹从高台后方缓步走上前来。

他站在高台最前方的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被上百万人填满的广场。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那个拄着断树枝拐杖的老妇人身上扫过,从那个仰头看金色云气的女孩身上扫过,从那些蹲在地上用手掌摸石板温度的农夫身上扫过,从那些正在用大乾官话呵斥百姓保持秩序的吏身上扫过。

温岚把灵纹平板收起来,对他点了点头。

赵岩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对他憨厚地笑了一下。

钱云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几只乌鸦也从广场上空飞回来在她肩上,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他。

陆清辞把虚空晶板缩收进腕部的灵纹手环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从来不会滑的护目镜。

萧禹对她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朝传送阵法的方向走去。

姬慕宁正从阵法光柱中走出来,她身后跟着雪御前和十三皇子姬景澜。

晴原樱子已经第一个冲了上去拉住师傅的袖子,正仰着头用一种又嗔又急的语气反复确认雪御前有没有受伤。

“欢迎你们回来。”

萧禹迎上前去,脸上带着笑意,“也欢迎十三殿下来到太和山。

我和温岚他们已经在宴会厅备好了宴席,为你们接风洗尘。

至于广场上这些百姓——安置计划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温岚的团队会处理,不需要我们再操心。”

他这话时偏过头看了温岚一眼,温岚举起手里的灵纹平板朝他晃了一下,屏幕上的热力图正在以极其稳定的频率更新着——广场上的百姓正在被基层管理人员按片区引导分流,往各自的安置区域有序移动。

姬景澜站在传送阵法残余的银白色光晕中,看着眼前这片井然有序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在前往宴会厅的路上,她一直在看她能看到的一切。

她的眼睛是狐族的眼睛——即便不刻意催动,她的视力也比普通人类敏锐得多。

她能看清极远处的细节,能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分辨出不同颜色的色差,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画面中所有不协调的细节。

她在朝堂上坐了好几年,靠的就是这种与生俱来的观察力——从太子袖口上的茶渍判断他昨晚和哪个幕僚喝了酒,从三皇子腰间玉佩的系法判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但此刻她走在太和山的道路上,她的观察力第一次让她感到了某种无法归类的茫然。

不是看不清楚,是看得太清楚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解读。

她看到的第一个让她停住脚步的画面,是一片农田。

不是大乾那种用土埂分成无数块、每块地都种着不同作物的农田,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界的、被整整齐齐分成几十个标准矩形区块的巨大农场。

每一片区块之间用灵纹灌溉渠隔开,渠中的水流在灵纹驱动下自行循环,水面泛着极淡极淡的幽蓝色光芒。

农田里种的不是麦也不是水稻——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变异作物,植株大约有半人高,叶片极宽极厚,呈现出一种极深极浓的墨绿色,叶脉上嵌着极细极淡的灵纹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光泽。

每一株作物的根系都扎在一种暗褐色的特殊土壤里,那土壤不是天然的泥土,而是太和山灵植研究院用变异蚯蚓的腐殖质混合灵纹废料反复调配出来的灵植培育土。

农田里有人在干活。

她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蹲在田埂上,正用一种极的灵纹铲子给一株变异作物松土。

老人的背已经驼了,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她松土的动作极其熟练,铲子每一次插入土壤的深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既松开了根系周围的土壤,又不会伤到任何一条细根。

她旁边的田埂上还蹲着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少年,穿着太和山统一的学徒工作服,正用一块灵纹平板记录这株作物的生长数据——叶片长度、根系密度、灵纹纹路的发光频率,每一项数据都被他认认真真地录入系统。

他一边打字一边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对老妇人:“李奶奶,你这片的灵植长势比隔地块好很多,我回头帮你申请个优秀养护奖。”

老妇人抬起头,用一种看自家孙子的慈祥目光看着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什么奖不奖的,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了还能摸到这么肥的土,比什么奖都强。”

姬景澜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短暂的茫然。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老妇人是第一批从戒指中走出来的大乾百姓之一,就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她还因为踩在太和山的青石地面上而感到恐惧,还因为看到短发女人而感到惊慌失措。

但现在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灵纹铲子,正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种菜一样的姿态松土。

然后她看到了更让她无法理解的画面。

在通往生活区的道路两侧,每隔几十丈就有一个灵纹公告栏。

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通知和告示——有食堂本周菜单的公示,有灵纹工坊招学徒的简章,有战斗团招募新兵的体能测试标准,有医疗站免费体检的时间安排,还有一张被贴在公告栏最醒目位置的、用极其工整的楷书写成的告示。

那是太和山行政部今天早上刚发布的通知。

她站在公告栏前,一字一句地把那份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通知上,所有新抵达的移民,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有意愿,都可以到各安置区的行政服务站报名参加修行基础培训。

培训课程包括炼气入门、灵纹基础、阵法概论、体术初级训练四项,由太和山教育部统一安排讲师授课。

修行期间的基础资源——炼气丹、灵纹材料、基础法器——全部由太和山行政部免费提供。

培训结束后通过考核者,可根据个人意愿选择加入太和山战斗团、灵纹工坊、阵法师团队、行政部或其他相关部门,所有岗位均按贡献值发放薪酬,薪资水平与太和山原有居民完全相同。

她把这份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难以归类的情绪。

她想起在大乾,普通人要修行,需要先拜入宗门——而宗门收徒是有门槛的,根骨、资质、出身,缺一不可。

春秋书院的弟子们,从入门到能独立布阵,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

太阴宗的外门弟子,每年光是为了攒够购买炼气丹的灵石就要拼上命去完成宗门下发的任务。

而在这里——修行是免费的,资源是白送的,不需要根骨,不需要出身,不需要花灵石,只需要“有意愿”。

她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继续往前走。

道路旁边有一片用灵纹阵法围起来的训练场。

训练场上有一群穿着统一训练服的年轻男女正在进行体术对抗练习。

他们的动作还不太熟练——有人出拳时重心偏移把自己带了个趔趄,有人格挡时手臂角度不对被教官纠正了好几次,有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爬起来脸上还沾着草屑。

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是那种充满了干劲的、觉得自己能变强的、对未来没有任何怀疑的亮。

训练场边上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最简单的灵纹回路。

他们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反复对照手里的灵纹入门教材,偶尔还会画错一笔然后用手掌把土抹平重新来过。

但他们的表情极其认真,极其专注,像是在做一件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姬景澜在训练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不是失望,是一种她自己也不清的、混合了感慨和某种极淡极柔的期待的情绪。

她在这个训练场上看到了大乾世界里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修行本身,而是修行的态度——这些人在修炼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不是那种练成了一招之后得意洋洋的笑,而是更纯粹的、更本能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快乐。

他们是真的觉得修炼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在大乾,修行是为了活命——炼气士修行是为了不被妖魔吃掉,武者修行是为了能多杀几头妖魔,阵法师修行是为了能守住城墙。

所有人修行都是被恐惧推着往前走的,是“不变强就会死”。

但在这里,这些人修行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向往。

他们向往变得更强,向往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向往能成为这个基地的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