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苏听舟(1 / 2)

姬景澜在训练场边上站了很久,直到一阵极淡极轻的桂花香从道路尽头飘过来,她才回过神来。

那是太和山食堂的方向——她记得来时的路上经过了一片桂花林,那些桂花树被灵纹灌溉渠滋养得极好,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枝头上挂满了淡金色的桂花,花香顺着风一路飘到了训练场边上。

萧禹走在最前面,姬慕宁和雪御前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晴原樱子还拉着师傅的袖子不肯松手,宫倾雪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朵刚从路边摘的野花,时不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花瓣上的纹路。

姬景澜跟在她们身后,穿过了那条铺着青石板的林荫道,拐过了几栋用灵纹加固过的白色楼房,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建筑。

她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在想象太和山的宴会厅会是什么样子。

她见过大乾皇宫里的御宴殿——那是大乾最奢华、最气派、最能体现皇权威仪的宴会场所,殿内四挂满了织金锦缎,穹顶上悬着用灵脂蜡烛点燃的巨型吊灯,地上铺着从西域进贡的暗红色锦毯,每一张桌子都用整块紫檀木雕成,桌沿上嵌着金丝镶边的龙凤纹。

她在内阁成立那天的庆功宴上去过一次,坐在圆桌最末端的位置,端着酒杯看那些皇子们在觥筹交错间互相试探、互相拉拢。

但眼前这座建筑和御宴殿完全不同。

它不像是宫殿,更像是一座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透明水晶盒子。

整个宴会厅的外墙全部由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半透明材料构成——那是太和山灵纹工坊最新研发的灵纹玻璃,玻璃内部嵌着极细极密的灵纹回路,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极柔的银白色光晕。

那些光晕在玻璃表面极其缓慢地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宴会厅的穹顶极高,从地面到穹顶最高处的垂直距离超过了百米。

穹顶正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灵脂光源,那是由姬慕宁从安阳城皇室内库里带回来的贡品灵脂,燃烧时没有任何烟雾,明亮而稳定,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但最让姬景澜感到震撼的不是穹顶的高度,不是灵脂光源的亮度,而是穹顶下方悬浮的那些阵法光影。

那是几十个被嵌套在穹顶结构中的型阵法,每一个阵法都在以极其稳定、极其缓慢的频率自行运转。

有调节温度的恒温阵法——姬景澜走进宴会厅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极柔极暖的气流从脚底往上蔓延,不是那种吹在脸上的热风,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浸入温水时的包裹感,温度恰到好处地维持在最让人舒适的区间。

有驱虫的净化阵法——她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极淡极清极润的草木清香,不是桂花香,不是饭菜香,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雨后森林里青苔和松针混合在一起的自然气息。

有光影变幻的照明阵法——穹顶上那些型灵脂光源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不动的,而是在以极其缓慢、极其优雅的轨迹沿着阵法回路缓缓移动,每一次移动都会在地面上投射出不同的光影图案,有时是一片淡金色的桂花花瓣,有时是一尾从水面跃起的锦鲤,有时是一只在云端盘旋的飞鸟。

还有声音调节阵法。

姬景澜注意到,虽然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的交谈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但这些声音在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过滤过了一遍——不是把声音压低了,而是把那些刺耳的、尖锐的、不和谐的杂音全部滤掉了,只留下一种极其柔和、极其舒适的背景音,像是远远的溪水声,又像是极远处的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她站在宴会厅入口,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些缓缓流转的光影,看着那些从灵脂光源边缘剥下来、像金色雪花一样极其缓慢地飘的灵脂光屑,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走进的不是一个宴会厅,而是一座被阵法艺术精心雕琢过的殿堂。

这不是在炫富,不是在炫耀力量,而是在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细腻的方式告诉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你被欢迎,你被尊重,你值得最好的款待。

“十三殿下,这边请。”

萧禹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她收回目光,发现萧禹已经站在了宴会厅正前方的主桌旁边,正对她微微侧头,用目光示意她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就在主位旁边,比温岚、赵岩、陆清辞这些太和山的核心成员都更靠近主位。

她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摸了一下。

桌面不是木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料——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但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不会感到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极淡极柔的温润,像是在摸一块被阳光晒了很久的暖玉。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整套餐具,不是大乾那种粗陶碗和竹筷,而是用一种极薄极轻的白色陶瓷烧制而成的碗碟,每一只碗的边缘都嵌着一圈极细极淡的银色灵纹,在光线下泛着极其微弱的荧光。

筷子也不是竹筷,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淡金色金属筷,筷身极轻,表面刻满了极其繁复、极其精美的防滑纹路。

她正低头研究那双筷子上的纹路,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无声地靠近了她。

她的狐族本能在那一瞬间骤然警觉起来,手指极其细微地收拢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半人高的金属人偶,通体由一种暗银色的合金板拼接而成,关节处用极细的灵纹锁链连接,每一根锁链都在以极其微弱、极其稳定的频率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人偶的头部是一个极简的椭圆形弧面,弧面正中央嵌着一枚拇指大的蓝色晶石,晶石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光丝在极其缓慢地流转,像一颗被冻在冰层里的星辰。

它的手臂末端不是手指,而是两个可以自由变换形状的灵纹托盘,此刻两个托盘上各摆着几只热气腾腾的菜碟。

姬景澜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她在太和山的街道上已经见过类似的东西——她刚才经过广场边缘时看到有几个这样的人偶正在用灵纹扫帚清扫地面上的叶,它们的动作极其流畅,扫帚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地把叶扫进路边的收集槽里。

她当时就觉得极其震撼——在大乾,傀儡术是只有极少数强者才能掌握的高深法门,每一具傀儡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灵石和珍稀材料,制作周期极长,维护成本极高。

春秋书院的阵法师们曾经尝试过用阵法驱动傀儡来搬运重物,但最终因为灵石消耗太大而放弃了。

而在太和山,这种级别的傀儡竟然被用来扫地。

但此刻她面前这个傀儡不是来扫地的。

它是来上菜的。

那个半人高的金属人偶极其流畅地弯下腰,把托盘上那碟还在滋滋冒油的烤凶兽肉精准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后直起腰,用一种极轻极柔的金属合成音开口了:“请慢用。

如有需要,请按桌角的服务铃。”

姬景澜看着它转过身,迈着极其平稳、极其流畅的步伐朝后厨的方向走去。

她这才注意到,整个宴会厅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偶——有的端着菜碟在圆桌之间穿梭,有的推着灵纹保温餐车沿着墙边的通道缓缓移动,有的站在宴会厅角的待命区,椭圆形的头弧面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左右转动,像是在用那颗蓝色晶石扫描周围的环境。

她的目光追着一个正在给远处一张桌子倒酒的人偶看了很久。

那个倒酒的动作极其精准,酒液从壶嘴流出的速度不快不慢,在杯中的弧度恰到好处,连一滴都没有溅到桌面上。

她忽然想起大乾皇宫里的那些太监——他们给皇帝倒酒的时候也是这样精准、这样谨慎,但太监是人,他们的谨慎是因为怕掉脑袋。

而眼前这个金属人偶,它没有脑袋可掉,它的精准只是因为它的程序被设定成了这样。

“这是魔偶。”

萧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转过头,发现萧禹正端着一杯茶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她解释,“艾莉丝研究出来的东西。

它们的能量来源是魔晶——就是神恩大陆那些魔物体内的结晶核心。

艾莉丝从魔晶里提取出了一种特殊的纹路结构,能让这些魔偶自发地从虚空中抽取能量粒子来维持运转。

不过现在抽取的强度还不够,只能让它们做些端茶倒水打扫的活儿。

想用在战斗上,功率还差得远。”

姬景澜把目光从那个倒酒的魔偶身上收回来,重新在萧禹脸上。

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在大乾,傀儡术是少数强者才能掌握的顶尖技艺,每一具战斗傀儡都能在战场上扭转局部战局。

而萧禹到“端茶倒水打扫”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这些魔偶只是太和山最不起眼的日常工具。

太和山竟然把这种能让大乾阵法师们眼红得睡不着觉的东西,用来端盘子。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什么。

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好几下。

等到所有人都座之后,萧禹从主位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整个宴会厅里所有的交谈声在他站起来的瞬间都极其自然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倒酒的魔偶同时停下了动作,把酒壶放在餐车边缘,安静地退到了待命区。

“今天这场宴会,是为了欢迎我们太和山最尊贵的客人。”

萧禹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穹顶上的声音调节阵法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地送到每一个角,“坐在我右手边的这位,是大乾世界的十三皇子,姬景澜殿下。

她这次来到太和山,是代表青丘狐族,来和我们商讨人族与妖族结盟的事宜。”

宴会厅里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温岚第一个端起了酒杯,紧接着是赵岩、陆清辞、钱云、沈彦、张云莹,然后是坐在外围的所有太和山核心成员。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姬景澜的方向微微躬身。

姬景澜也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在朝堂上练了十几年的那种从容。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众人微微颔首。

但她的九窍狐心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极其丰富、极其复杂的心念波动——不是敌意,不是排斥,不是她在朝堂上感受到的那种暗流涌动的算计。

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明亮、极其真诚的东西。

温岚心里在想的是“妖族公主——不知道她的行政能力怎么样,能不能帮我分担一部分安置方案的审核工作”。

赵岩心里在想的是“听狐族都擅长幻术,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岩巨人配合打组合技”。

钱云心里在想的是“天哪这可是真正的妖族——得赶紧让我的乌鸦多拍几张照片存档,这可是太和山外交史上的里程碑”。

陆清辞心里在想的是“狐族的幻术原理和灵纹投影技术有没有共通之处——回头得找个时间单独聊一聊”。

没有人觉得她是异类。

没有人觉得她是威胁。

没有人觉得她的到来是对太和山的某种玷污。

他们只是在用一种极其务实、极其坦率、极其真诚的态度,在思考怎么和她合作。

姬景澜把酒杯端到嘴边,极其克制地抿了一口,然后用只有萧禹能听到的声音了一句:“萧首领,你之前太和山可以成为人族和青丘狐族之间的桥梁。

我现在有点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

宴会正式开始之后,魔偶们重新启动,端着各色菜碟在圆桌之间穿梭。

太和山的菜色和大乾完全不同——没有精致到让人不忍下筷的宫廷御膳,没有摆盘华丽到像艺术品的菜肴,桌上摆的全是分量极足、香气极浓郁的家常大菜。

正中央是一整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凶兽烤肉,肉皮上还冒着滋滋的油泡,刀刃切下去的时候能听到极清脆极响亮的咔嚓声,切口处涌出一股极浓极香的肉汁。

旁边摆着一大盘用灵植田里刚摘的变异蔬菜拌成的沙拉,菜叶上还挂着极细极亮的水珠,每一片叶子都脆嫩得能听到咀嚼时的脆响。

还有用变异稻米蒸成的白米饭,每一粒米都饱满莹润,在灵脂光源的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但姬景澜只是每样菜都礼节性地夹了一筷,放在嘴里细嚼慢咽,然后用极其得体的言辞赞美了每一道菜的口味。

她的用餐姿态依旧是那种在皇宫御宴上练出来的无懈可击——脊背挺直,夹菜时袖口不会碰到桌面,咀嚼时嘴唇闭得极紧,咽下去之后才会开口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