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九窍狐心一直在捕捉周围人的情绪波动,她知道萧禹早就看穿了她心里的急切。
所以当宴会结束、萧禹从主位上站起来对她“封神仪式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去”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萧首领。”
众神殿在太和山主峰的半山腰,是一座用灵纹加固过的白色石材建造的巍峨建筑。
它的正门极高极宽,门楣上刻着一行用灵纹镶嵌的大字——“太和众神殿”。
殿门两侧各立着三根盘龙柱,柱身上的金龙不是雕刻出来的,是用灵纹在石材内部嵌入的发光回路,金龙在柱身上极其缓慢地游动,龙眼中闪烁着极淡极亮的金色光芒。
姬景澜跟在萧禹身后走进众神殿正殿的时候,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
姬慕宁站在正殿左侧,她的虚影在殿内灵脂光源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极其柔和的素白色光晕,脑后的红色光环极其缓慢地旋转。
雪御前站在她旁边,龙胆琉璃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龙胆花纹在殿内灵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冰蓝色光芒。
米伦薇站在正殿右侧,银白色的长发在灵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光泽,淡紫色的眼眸依旧是那种平静而笃定的神色。
艾莉丝悬浮在米伦薇旁边,墨绿色的巫师长袍在殿内气流的拂动下轻轻飘荡,她手里握着那根细长的水晶棒,棒尖的光芒在殿内灵光中明灭不定。
温岚、赵岩、陆清辞、钱云等核心成员站在正殿两侧的观礼台上,表情肃穆而专注。
但最让姬景澜感到震撼的,是正殿正中央那尊巨大无比的神像。
那是萧禹的神像。
神像足有数十丈高,通体由太和山灵纹工坊用特殊合金铸造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灵光。
神像的面容和萧禹一模一样,但比本人更加威严、更加庄重。
神像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中悬浮着一团正在缓缓旋转的金色光球,那光球内部的无数细密光丝在极其缓慢地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在神像周身扩散出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涟漪。
神像的脚下是一片用灵纹阵法构建而成的香火池,池中无数细的金色光点在缓缓升腾,那是太和山百姓日积月累的香火愿力——每一粒光点都代表着某个人在某一天对萧禹的祈祷和感激。
姬景澜站在神像脚下,仰头看着那张被金色灵光笼罩的巨大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极其渺,像一只站在巨树脚下的蚂蚁。
但那种渺感不是被压迫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虔诚的震撼。
“这是萧首领的神像。”
姬慕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太和山的神道体系,就是以这座神像为核心建立起来的。
香火愿力从太和山的每一个百姓身上汇聚到神像中,再从神像中反哺给每一位神明。
我现在能在没有肉身的情况下保持神魂不散,靠的就是这座神像每日供给的愿力。”
姬景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只一直攥得极紧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她把那只被幻术封印的木匣从袖中取出,双手捧着,极其郑重地递给萧禹。
“这里面是三枚灵魄珠。”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其中一枚里封印的是苏听舟——青丘狐族年纪最大的族老。
她在狐族被迫封闭转生池时,主动站了出来,用自己的魂魄作为维持封印的阵眼,才保住了池中仅存的族人。
如果萧首领能让她成功封神、以神魂之躯重新站在我面前——比我在这里一万句话都管用。”
萧禹接过木匣,低头看着匣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幻术封印符文,然后抬起头,对姬景澜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没有做什么煽情的承诺,只是转过身,捧着木匣走向神像脚下的封神台。
封神台是众神殿正殿最核心的区域,就在神像脚下那片香火池的正前方。
它是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圆形石台,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神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以极其缓慢、极其稳定的频率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
石台正中央立着一根比人还高的封神柱,柱身上盘绕着九条用灵纹铸造的金龙,每一条金龙的龙口都对准了柱顶的封神位——那是放置封神对象的位置。
当萧禹捧着那只木匣走上封神台的那一刻,整个众神殿内所有的灵纹阵法在同一瞬间全部激活了。
不是那种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骤然爆发,而是一种更加庄重、更加恢弘、更加震撼人心的逐步苏醒。
最先亮起的是封神台边缘那一圈封神符文。
数百道符文在同一瞬间从暗金色变成了极亮极纯的金色,每一道符文都在以极其密集、极其精准的频率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在空气中激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那些涟漪从封神台边缘开始往内扩散,一道接一道地汇入封神柱底部,沿着柱身上的九条金龙往上攀升。
然后是神像脚下那片香火池。
池中无数细的金色光点在同一瞬间被激活,它们不再缓缓升腾,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唤醒了一样,从池底翻涌而上,形成了一道巨大无比的金色光柱。
那道光柱从香火池中冲天而起,直直地灌入神像胸前那双交叠的手掌中央——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金色光球。
光球在吸收了这道愿力光柱之后骤然膨胀了好几圈,内部的无数细密光丝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旋转、汇聚、压缩,每一次旋转都会爆发出一阵极其耀眼、极其璀璨的金色光芒。
紧接着是神像本身。
神像通体覆盖的那层金色灵光在愿力光柱的灌注下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从一层极薄极淡的透明金纱变成了一团几乎凝成实质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在神像表面缓缓燃烧,每一次跳动都会在殿内掀起一阵极轻极柔的灵力气浪,气浪拂过姬景澜的脸颊时带着一种极淡极暖的温度——不是那种能把人灼伤的热,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被春日阳光照耀时的温润。
最后是众神殿穹顶。
穹顶上那道一直闭合的巨大天窗在同一瞬间缓缓打开,天窗边缘的灵纹回路在开启过程中发出极其低沉、极其恢弘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鼓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大地深处某种巨大力量正在苏醒时的低吟。
天窗打开之后,一道纯净无比的金色光柱从太和山洞天的最深处——从昊天祭坛的核心——直直地射入众神殿正殿,穿透了穹顶,穿透了神像,穿透了封神台,将整座众神殿笼罩在一片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之中。
姬景澜站在观礼区最前排,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的九窍狐心在这一瞬间感应到的不是力量,不是规则,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深沉的东西——那是太和山上所有人、所有生灵、所有存在对神的敬畏和信仰。
那些愿力里包裹着士兵在出征前祈求平安的祈祷,包裹着农民在丰收后感恩的默念,包裹着母亲为孩子祈求健康的低语,包裹着所有在这末世之中找到了一片安宁之地的人们心中最真诚、最质朴的感激。
萧禹站在封神台正中央,把那枚封印着苏听舟灵魂的灵魄珠从木匣中取出。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极其郑重,像是在捧着一件这世上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
他把灵魄珠放在封神柱顶端的封神位上,然后后退了两步,抬起头,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封神法印。
“以我之名,以众神之名,以太和山众生愿力之名——”
他的声音在众神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被殿内的灵纹阵法放大到了极致,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敕封——苏听舟,为青丘狐族守护之神!”
最后一个字下的瞬间,封神柱上那九条金龙同时睁开了眼睛。
它们的龙眼是极亮极纯的金色,每一只龙眼都在同一瞬间射出一道极其凝练、极其璀璨的金色光柱。
九道光柱同时击中封神位上那枚灵魄珠,珠子内部那些一直在极其缓慢地流转的光丝在这一瞬间骤然爆发——不是碎裂,不是炸开,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花朵绽放的、极其柔美极其壮丽的展开。
灵魄珠的外壳在金色光柱的冲击下极其缓慢地融化了,化作一层极淡极薄的银白色雾气。
雾气在封神柱顶端缓缓扩散,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淡金色。
然后那些雾气开始凝聚——先是凝聚出一个极淡极模糊的轮廓,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接近一个人的形状。
那是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人。
她的背已经驼了,身形极瘦极,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金色光柱中极其缓慢地飘散。
她的脸上布满了无数道极深极密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都是漫长岁月的刻痕。
她的眼睛还闭着,眼角的皱纹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泛着极其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极纯的银白色眼睛,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极浅的金色光环在缓缓旋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还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慈祥地笑了一下。
“老身——这是在哪里?
这把老骨头,怎么还能再睁开眼睛?”
姬景澜站在观礼区最前排,两只手紧紧攥着栏杆。
她攥得极用力,栏杆上那道用灵纹加固过的木质扶手被她捏得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一种极其克制、极其压抑、带着一丝极细微颤抖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苏奶奶。”
苏听舟听到了。
她转过身,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在姬景澜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整张脸都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灵光,不是愿力,是一个老人看到自己从看着长大的孩子时那种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欣喜。
“景澜?
你都长这么大了?
你娘呢?
你娘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姬景澜没有话。
她只是把栏杆攥得更紧了。
但她旁边的九已经把两只手按在观礼台栏杆上,踮着脚尖,用那只狐狸特有的极清脆、极响亮的嗓音喊了出来。
“苏奶奶!
我是九!
你还记得我吗?
你以前在池水边给我推过水虫子的!
紫色的那种,可好看了!
你还给我讲过故事——讲我们狐族先祖用九条尾巴打碎虚空的故事!
奶奶,我好想你!”
苏听舟低下头看着九,脸上的皱纹在那一瞬间全部舒展开了。
她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极其轻柔地抚过九的头顶——她的手指穿过了九的头发,只带来一丝极淡极凉的微风,但九还是把眼睛闭上了,把脸往那只虚无的手掌里蹭了好几下,眼睫毛上挂着还没干的泪珠,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极亮极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