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悬浮在深坑边缘的虚空中,周身还残留着空间纱衣被震碎时剥的极细微银白色光屑。
他的表情依旧沉稳,但心里已经在飞快地复盘刚才那道钟声。
卡俄斯序列是他刚从女儿身上复制来的SS级能力,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就被压制了——那钟声的主人显然在空间规则的掌控上至少和他站在同一个级别,甚至可能更高。
不过对方似乎也只是单纯的想要把他们从空间里面震出来,并没有直接伤害他们的意思。
以对方展现出来的空间掌控力,如果真想攻击,完全可以直接让他凝聚的空间碎片发生炸裂——空间碎片炸裂的威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光是推演卡俄斯序列的“空间掌控”能力时,他就反复测算过空间破碎时的能量释放量级。
如果刚才那道钟声的主人在震动空间的同时精准地引爆了碎片内部的虚空能量,他就算不被炸成重伤,也得花不少功夫才能重新稳住身形。
但对方没有这么做。
对方只是用一道恰到好处的空间震荡敲碎了他的隐匿外壳,像敲门一样——不重,但足够让他知道门里面有人在看着他。
这明对方要么是出于某种古老的礼节,要么是真的想见他。
不管是哪种,主动从空间碎片里出来都是最稳妥的应对。
所以萧禹没有犹豫,直接主动解除了空间纱衣,带着林瑶重新出现在外界的虚空中,而且就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林瑶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拇指顶着剑格,剑身随时可以出鞘。
她那双冷冽的眼睛紧紧盯着深坑下方那片被暗金色铭文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城池轮廓,然后偏过头看着萧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走?他既然能把我们震出来,明他能感知到我们的位置——留在这里太被动了。”
萧禹微微摇头,同样压低了声音:“他刚才完全可以炸掉空间碎片,那样就算伤不到我们也会让我们很狼狈。
但他只是把我们震出来,明他想要的是对话,不是战斗。
如果现在走了,不但显得我们心虚,而且下次再想靠近只会更难。”
林瑶沉默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从军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站在原地等对方出下一张牌。
萧禹的判断她认可。
就在这时候,下方城池的青石街道上出现了变化。
那些原本在街道上做买卖、赶车、散步的陶土秦人像被同一个无形的指令同时触发了,它们齐刷刷地停下脚步,面朝萧禹和林瑶所在的方向,然后极其整齐地往两侧退开,把主干道中央空了出来。
一队兵马俑从城门方向沿着主干道快速跑来,它们的步伐极其整齐极其有力,陶土战靴踩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极其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片刻就在街道两侧列成了两排笔直的仪仗队列。
它们的长戈齐齐朝天竖立,戈尖在长明灯的冷光下泛着极沉极冷的暗铜色光泽,整个队列的整齐程度让林瑶这个职业军人看了都眉头微动——不是恐惧,而是本能地在评估这支军队的纪律性和战斗力。
林瑶的无暇剑心告诉她,下方那些兵马俑身上并没有杀意。
但她依旧没有松开剑柄,只是把拇指从剑格上移开了半寸,让剑身能在必要时更快地出鞘。
仪仗队列站定之后,一个兵马俑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他的体型比其他兵马俑略一些,身上穿的也不是铠甲,而是一种宽大的秦式深衣,衣袍的边缘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飘动。
他的面容已经和真人基本看不出来太大的差别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介于陶土和血肉之间的温润光泽,五官清晰而端正,眉毛、眼睛、嘴唇的纹路都刻画得极其细腻。
只是耳后和脖颈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极淡极细的陶土烧制纹路,像是还没完全褪干净的胎记,才暴露了他并非真正的人类。
他走到仪仗队正中央站定,然后极其恭敬地对萧禹和林瑶的方向躬下了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袖口垂到膝盖,躬身的幅度极深极标准,每一个细节都和古籍上记载的秦代宫廷礼仪严丝合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略带一丝尖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语调悠长而恭敬,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迎宾曲:“贵客远道而来,陛下已在宫中设宴,请贵客入宫一叙。”
萧禹听完这番话,心里飞快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虽然已经猜到了对方可能对他们没有敌意,但猜到和确认是两回事。
对方现在不仅客客气气地派了仪仗队出来迎接,还用了“请”字,这至少明在那位始皇帝眼里,他们目前被视为客人而非入侵者。
但面对对方的邀请,要让他真的走进这座地下城池之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座城池里有多少像眼前这种已经接近活人的高阶陶俑,他不知道;那十二个高耸入云的金人除了镇守宫门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功能,他也不知道;最重要的是,那位能隔空震碎他空间纱衣的存在,到底是什么等级、什么状态、什么脾气,他同样没有任何把握。
如果进去了,那就是完全进入了人家的主场,到时候对方就算真的翻脸,他连撤退的路线都不一定找得到。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暂时不要进入城池。
但拒绝的方式要委婉,不能让对方觉得是敌意。
于是他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从容:“多谢陛下盛情。
我等今日只是偶见秦岭深处有异动,心中好奇,便跟过来看看。
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如此仓促登门,衣冠不整,实在有失礼数。
不如改日再备厚礼前来拜会,还请使者代为向陛下致歉。”
宦官听完之后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而从容的笑意。
他再次躬了躬身,用一种极其温和、极其耐心的语调道:“贵客不必多虑。
此地自建成以来,陛下便立下规矩——凡能到此者,皆为贵客。
不论来者何人,不论来者何意,皆以礼相待。
贵客若想离开,随时皆可离去,绝不会有任何人阻拦。”
他停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略带感慨的语气补充道,“前些时日,也曾有一批远方来客误入此地。
起初也和贵客一样心怀戒备,以为我等是不祥之物,喊打喊杀,闹出了不的动静。
为了保护城中百姓不受惊扰,我等不得已才将他们暂且留下。
但陛下从未下令伤害他们分毫,只是让他们住在城中的驿馆里,好生安顿。
后来他们在这里住得久了,见我等确实没有恶意,反倒觉得这里比外面那个妖魔横行的世界安稳许多。
如今他们皆已习惯了此地的生活,每日有秦酒可饮,有秦乐可赏,有公输坊的匠人与他们切磋机关之术。
其中几位甚至还主动向陛下请缨,要替陛下修缮城中的水利和工坊。
若是贵客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问他们。
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城北的公输坊里,和几位大匠讨论新式水车的图纸。
贵客若要见他们,老奴这便派人去请。”
听到这些话,萧禹心中微微一动。
十几个人,带着老者和技术人员,四五个月前来的——这个时间和林瑶描述的官方基地探索队失联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他偏过头看了林瑶一眼,林瑶脸上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清冷和克制,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向来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此刻亮得极不寻常。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那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霍猛的?”
宦官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是在回忆,然后点了点头,用一种略带惊讶的语气:“有,有的。
霍猛便是那位领队的老者,精通公输之道,能造出自动行走的木牛流马。
如今已是我大秦公输坊的正监,专管城内一切营造和器械之事,深受陛下信任。
他的机关术极其精妙,连宫中几位大匠都自叹不如。
贵客可是认识他?”
林瑶的神情变得极其激动。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用一种压住了大部分情绪、但仍有少许从声线缝隙里漏出来的语气:“他是我师父。
教我格斗,教我兵法,教我打仗的师父。
我们能不能——”她转向萧禹,后半句话还没完,萧禹就已经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请使者把霍老先生请出来吧。”萧禹对宦官,语调依旧是那种客气而平稳的节奏,“我们想先和他见一面。
如果他愿意出来,我们就在这里等。”
宦官看着林瑶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他们和霍猛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便用一种极其体贴、极其周到的语气回道:“好。
老奴这就亲自去请他。
不过霍监正如今正在赶制一批新的攻城器械,忙起来经常在公输坊里待上好几日不眠不休,连陛下都拿他没办法。
他愿不愿意出来见客,老奴可不敢替他打包票。”
他这句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在描述某个固执老友的老管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你只要告诉他‘林瑶’这两个字,他应该会愿意见我的。”林瑶。
宦官微微点头,再次躬了躬身,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了城门。
等到宦官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深处之后,林瑶把目光从城门口收回来,转向萧禹。
“当初基地里的具体内情,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我那时候还没有觉醒序列,在基地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事指挥官,虽然能接触到作战层面的情报,但核心机密接触不到。
当时我在前线负责阻击一股从秦岭深处冲出来的诡异群,忽然收到后方指挥部发来的紧急命令,秦岭深处出现了极其剧烈的能量波动,整个区域内的诡异都在疯狂往外逃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源头往外驱赶。
指挥部的判断是,如果不尽快找到诡异暴动的源头并加以遏制,整个基地都会被从内部冲出来的诡异群淹没。
当时基地的高层决定组织一批精锐序列者和经验丰富的老兵,逆着诡异潮往里深入,找到源头并设法拖住它,为后方转移百姓争取时间。
霍老先生当时是整个基地最资深的序列者之一——他的序列是公输,能造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机械和攻城器械。
他带着十几个人主动请缨加入了那支探索队。
后来我就再也没收到过他们的消息。
通讯全部中断,信标也没有回来。
基地那边派了好几拨救援队进去找,但全都无功而返。
再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殉职了。
基地里甚至还给他们立了一座空的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