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先生那件穿了几十年的旧军大衣就埋在里面——那件大衣他从来不洗,每次打完仗脏了就用袖子擦擦继续穿。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活着,而且活在这样的地方。”
萧禹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刚才那个宦官的话不能全信。
不管他表现得多么客气、多么周到,到底他都是那位始皇帝的人。
他描述的‘霍老先生主动留下’这件事,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只是他想让我们放下戒心的一套辞。
甚至更严重的一种可能——这些人根本不是霍老先生和他的队员,只是那个始皇帝用某种力量制造出来的幻象。
各种诡异的力量层出不穷,光是能在幻境里伪造一整个世界的诡物我就在西特勒斯的宝库里见过三件。
如果对方真的能读取我们心里的记忆,然后用这些记忆来塑造一个以假乱真的人偶,我们是分辨不出来的。”
林瑶听到这话之后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指尖从剑柄上极其缓慢地松开,又重新握紧——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是她心里在反复权衡时特有的习惯。
“你得对。
万事儿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待会儿如果有什么不对,我们直接走。
就算那些人是真的,想要救他们回去也要从长计议。
不能在这里贸然答应任何条件,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萧禹微微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林瑶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人,不是那种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
她会在见到故人的瞬间激动,但不会让激动影响判断。
就在两人低声交换着各种应急预案的时候,城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宦官走在最前面,姿态依旧是那副恭敬而从容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他们的步伐有快有慢,不像官宦那样训练有素地整齐划一,而是一种更加自然的、带着急切情绪的凌乱节奏。
有人大步流星恨不得跑起来,有人边走边整理自己的衣冠似乎觉得不能以这副样子去见故人,有人还在和旁边的人低声快速交谈着,时不时抬头往城门外的方向瞟一眼。
这十几个人已经和普通的秦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了。
他们穿的都是秦式的深衣和袍服,质地是粗麻和细葛混织的,颜色以深褐、暗灰和藏青为主,都是秦代平民和基层官吏最常见的颜色搭配。
衣服的裁剪和做工都极其考究——交领右衽,袖口宽大,腰带用青铜带钩固定在腰间,衣摆垂到脚踝,走起路来衣角在脚踝两侧轻轻摆动,和青石地面摩擦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有几个腰间还挂着秦式的青铜短剑或玉饰,玉饰上的绦带在走动中轻轻晃动,显然是长期佩戴之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装束。
他们的发型也都变成了秦式的椎髻,头发在头顶偏右的位置用麻绳或骨簪固定成一个极紧极极标准的发髻,鬓角的碎发被仔细地别到耳后。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的身份,单看外表和走路的姿态,已经和那些在城池街道上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陶土秦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但当他们的目光穿过城门、穿过仪仗队列、穿过深坑边缘那片被长明灯照亮的虚空,在悬浮在空中的林瑶身上时,所有的伪装——如果那真的是伪装的话——都在那一瞬间全部碎掉了。
一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老者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大概六十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身形依旧魁梧挺拔。
秦式的深褐色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厚重,腰间系着一条深绯色的组绶,组绶上挂着一枚青铜官印,印纽是一只昂首展翅的玄鸟,那是大秦工坊令的官印形制。
他的眼睛不大,但极其锐利,眼角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深深的鱼尾纹,此刻那双眼睛在看到林瑶时瞪得极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身后一个身材极高的中年男人比他先喊了出来。
那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暗灰色的秦式武弁服,腰间佩着一柄极长极宽的青铜长剑,剑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秦篆铭文。
他的脸型方正,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极深极长的旧刀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然后是看到林瑶那张脸时所有压在心底的回忆一股脑翻涌上来的激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好几下,然后用一种极其粗犷、极其响亮、带着十几年军旅生涯磨炼出来的大嗓门喊道:“林瑶?是林瑶吗?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好几圈,惊起了远处几只在坑上栖息的暗色飞鸟。
另外几个人也同时认出了林瑶,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有人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注意到她腰间那柄长剑上流转的青色剑芒,眼睛瞪得更大:“你都觉醒序列了?还是A级剑仙?什么时候的事?”
有人注意到她身旁的萧禹,目光在萧禹身上停了好几息,然后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她旁边那个是谁?她以前不是从来不跟人搭档的吗?”
还有人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话,但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了。
走在最前面的霍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粗粝石板,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抖。
不是那种衰老的颤抖,而是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亲人了的人,忽然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那种把所有的震惊、狂喜、愧疚和不敢置信全部搅碎在一起,再用仅存的理智强行压住,但没能完全压住的颤抖。
“瑶丫头,你长大了。”他。
就这一句话。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没有长篇大论的感慨。
但林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结极其明显地滚了一下。
她的眼眶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极薄的红,但她没有哭。
她的右手还握着剑柄,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没有松开剑柄去拥抱她的师父。
她还记得萧禹刚才的话——眼前这些人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诡异制造的幻象。
在没有确认之前,她不能放松警惕。
霍猛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克制。
他把目光转向旁边的萧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点头:“这位应该就是瑶丫头的同伴吧。
多谢你陪她来到这里。
我叫霍猛,以前是秦岭基地的作战顾问。”
萧禹微微点头,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任何头衔和修饰。
霍猛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重新转向林瑶,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了:“我们当时接到死命令,要逆着诡异潮往秦岭深处走,找到诡异的源头并拖住它。
我们一路杀进去了很远,沿途全是高阶诡异,队里好几个兄弟都受了重伤。
后来在山谷里被一股完全无法对抗的力量直接震晕了——不是诡异,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力量。
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陛下的人把我们安置在城里的医馆,每天都有秦医过来给我们换药、调养。
我身上这些伤就是在医馆里养了好几个月才彻底恢复的。”
他把右臂的袖子往上捋了一下,露出一道从臂一直延伸到肘部的极长极深的旧伤疤,那伤疤边缘不像是被刀刃切开,更像是被某种能量波直接灼伤的。
秦人的医者用了极其漫长的治疗周期和大量萧禹闻所未闻的秦代古药才把这条手臂从截肢的边缘救了回来。
“后来我们伤好了,想要回去找基地。
但我们出去找了好几圈,原来基地的坐标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整座山都塌了,营地、仓库、训练场,全部埋在里面。
我们以为所有人都已经遇难了。”
霍猛把袖子放下来,用那只受过重伤的手极其自然地拢了拢衣领,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我们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这里的百姓虽然不怎么话,但从来不害人。
陛下虽然从不出宫,但每隔几日就会派使者来问我们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这里没有诡异,没有凶兽,没有那些让人夜不能寐的噩梦。
后来我就去找使者,我在外面是个工匠,能造些东西。
陛下听之后就让使者带我到公输坊去试了试。
我当场拼了一辆能自动卸货的攻城车,陛下大悦,就给了我一个正监的官职,专门负责城里所有的营造和器械。”
他身后那个刀疤脸中年男人也插嘴道:“我是闲不住,在城里发现了一处被震坏的排水渠,用青铜管和陶土管重新设计了一套自流式排水系统,把山泉水从城北一路引到城南的坊市里。
陛下赏了我一个水工令的官职。
现在这城里的水利都归我管。”
另外几个人也陆续报了各自的去向——有人在军营里帮忙操练新兵,有人在城南的仓库里管理物资调度,有人在宫里的藏书房誊抄秦简。
每个人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萧禹不太能完全理解的平静。
霍猛听完之后微微点头,把目光重新转向林瑶:“瑶丫头,基地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还好吗?”
林瑶把基地的情况简要地了一遍——秦岭诡异暴动之后,为了保护所有人,基地只能撤离到更深的地下岩洞里。
后来因为内部发生了太多不可挽回的变化,最终她带着一部分人脱离了那个基地,现在在太和山组建了一个新的基地。
新基地有灵纹阵法庇护,有稳定的粮食供应,所有人都能吃饱饭,比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好多了。
霍猛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目光从林瑶身上移开,在远处那座在长明灯下忽明忽暗的秦代城池上,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开口:“瑶丫头,我们虽然常年待在城里,但偶尔也会听到外面世界的消息。
这座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兵马俑出去清扫外围的诡异和凶兽,把材料运回来储存。
我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很艰难,所以你能找到新的基地,能把那些跟着你出来的人照顾好,我替你高兴。”
林瑶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但极其真诚的恳切:“师父,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现在既然遇见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太和山?
基地里很多人都还惦记着你们——当年和你们一起打过仗的那些老兵,现在还留在营地里的,时不时就会提起你们的名字。
如果你们能一起回去,他们一定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