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地下王城的天光依旧是从那片悬在穹顶之上的“日月”中倾泻下来。
是日月,其实就是阵法凝出的虚影,无论白天黑夜都恒定地挂在半空,像一只永不眨眼的巨瞳,俯视着这座沉入地底的人族孤城。
萧禹和林瑶并肩走在王城的商业长街上。
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贩夫走卒挑着担子穿行其间,有卖炊饼的,有卖糖人的,有当街摆摊算命的,还有支起炉子现烤现卖的烤肉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腾起一股焦香的白烟。
两个人像是最普通的情侣一样漫步在这个街道之上,任何东西都能成为他们聊天的话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热闹的人间烟火上。
他的目光,正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些建筑的砖缝、梁柱、屋檐、台阶——那些在普通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石头和木头里,隐隐刻着几乎与石料融为一体的纹路。
有些藏在墙角的青苔装成房屋上的浮雕花纹,乍一看是祥云、是瑞兽,仔细分辨,才看得出那一笔一划之间的异常走势。
“萧禹,你看那边!”林瑶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一座三层高的塔楼。
萧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塔楼的飞檐翘角之间,果然盘旋着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暗芒。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那座楼……挺好看的。”
他加快了步子的同时,目光却在那塔楼的基座处多停留了一瞬——那里,分明压着一块半埋入土的法阵基石。
就这样一路漫无目的地闲逛,萧禹看似在看风土人情,实则是在把整个地下王城的虚实一点一点装进心里。
哪一处建筑是阵眼所在,哪一条街道的地下有暗河般的灵力脉络在流淌,哪一片“虚空”里藏着常人不可见的禁制节点,他都默默地记下,再通过远在大乾世界的玄苍,原原本本地传递给姬慕宁。
“慕宁,这是我这半天探查到的,你看看。”萧禹在心中沟通。
玄苍那头,很快传来姬慕宁带着几分凝重的声音:“这座王城的阵法……和我见过的任何一座都不一样。”
“我知道,”萧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苦笑,“我一看到那些基石的时候就察觉了。
它像是完全自成一体的体系,和大乾的护城大阵不对,和神恩大陆那些巫师的阵纹也不对。
我隐约能找到几处相似的地方,但也就是‘隐约’而已。”
那边沉吟了片刻,姬慕宁才又开口:“禹,我需要时间。
这种完全陌生的法阵,强攻硬破只会打草惊蛇。
那位始皇帝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可我们也不能在他眼皮底下轻举妄动。
你给我两天,不,三天,让我好好把这座阵法的脉络理一遍。”
“三天……”萧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怕时间不够。
那位始皇帝要是忽然回来了……”
他顿住,没有把话完,但那份紧迫已经清清楚楚地传递给了玄苍那头的姬慕宁。
“这样吧,”萧禹很快有了决断,声音平稳下来,“你只靠一个人研究,太慢了。
我这边联系了艾丽丝,她会跟我一起解析法阵。
至于你……不如把这些线索散出去,让大乾世界的阵法大家们一起出主意。
群策群力,总好过我们俩在这里闷头苦想。”
姬慕宁那边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身处青丘秘境,却依旧能想象出萧禹此刻那副沉稳又带着几分着急的模样。
他沉吟道:“我明白了。
我这就去联系韩大相公,请他帮忙寻几位精于阵法的大家来参详。”
顿了顿,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起来,这青丘狐族的秘境和那往生池,可都是他们自己一手布出来的。
若论阵法上的造诣,这狐族里的人未必就比那些阵法大家差。
我回头也去问一问,看族中可有精通此道之人。”
萧禹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失笑:“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
也罢,你尽管去问。
至于怕不怕把镇族的法阵泄露出去——”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笃定的从容,“你尽管放心。
那些法阵的奥秘,是离不开东皇钟和昆仑镜这两件至宝做阵眼才布得出来的。
就算旁人只看懂了阵图,没有这两样东西在手,也是涎着口水干瞪眼。
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找出破解眼下这座王城阵法的法子,旁的,都只是些问题。”
姬慕宁听他话里透着这般胸有成竹的底气,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当下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我记下了”,便主动结束了这一次的传讯。
结束与萧禹的通话之后,姬慕宁在的石屋里静坐了片刻,暗暗梳理了一下方才得到的信息。
他此行的正事——促成大乾人族与青丘狐族结盟——因为那些狐族长老对人族的敌意而卡在了半道,如今萧禹那边又新添了一桩破阵的急务。
两件事叠在一起,他实在没有在青丘秘境里继续干等的余裕了。
他来到这青丘狐族的秘境,满打满算也已有两日的光景。
这两日里,他已经和十三皇子一起,把联盟的设想原原本本地讲给族中的几位长老听过。
可那些长老一听“人族”二字,脸色便冷了下来,似乎连多听一个字都不愿。
他们认定,这分明又是大乾人族故技重施,想要欺骗青丘狐族的又一个阴谋。
也难怪他们如此。
当年大乾对人族之外的异族做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还在人心上刻着血印子,换作是谁,都很难不多三分戒备、七分恨意。
若不是十三皇子这一层关系还挡在中间,姬慕宁毫不怀疑,那些长老甚至不会容他把话完,就要恶语相向,甚至直接把他赶出这青丘秘境的大门。
这两日,十三皇子在秘境的西头给他安排了一处清静的院居住,让他暂且安顿下来,自己则连日奔波在长老们之间,费力地做着服的工作。
雪御前便一直陪在姬慕宁身侧,警惕地守着他的安全。
如今萧禹那边有了急事,姬慕宁便再不能在这秘境里悠悠地等下去了。
他得先离开,回到大乾,把破阵的线索交到阵法大家们手中,再从长计议。
“御前,”他从榻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我们先走。
萧禹那边有急事,耽搁不得。”
雪御前抱着他的那柄长刀,倚在门框边,听了这话便站直了身子,干净利地吐出一个字:“好。”
二人收拾停当,姬慕宁推开院的木门,抬脚正要迈出去——
他的脚悬在半空,猛地顿住了。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好几个青丘狐族的长老正堵在门前的空地上,将那矮矮的院墙围了个严严实实。
她们身姿窈窕,眉眼生得极美,此刻却一个个沉着脸,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杀机,牢牢锁定了刚刚跨出院门的两个人。
姬慕宁与雪御前的神色同时一紧。
看着这群人那气势汹汹、如临大敌的模样,谁都能觉出其中的不对劲。
而那些狐族长老,见他们正迎着门走出来,仿佛认定他们是提前得了风声想要逃跑,当下连半句多余的质问都没有,为首那长老一声低喝,袖袍一振,数人身上的灵力同时腾起——
“封!”
话音未,虚空之中无数道丝线一般的灵力纹路凭空浮现,纵横交错,转瞬间便结成一座巨大的法阵,嗡的一声合拢,将他们二人牢牢困在了中央。
那阵中雾气翻涌,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将二人周身的空间尽数锁死,仿佛只要他们稍有异动,这法阵便会绞杀而下。
雪御前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几乎就要拔刀。
姬慕宁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他莫要冲动。
他面上不怒不慌,只是平静地望向那位为首的长老,语气从容:“诸位长老,这是何意?”
“何意?”那长老冷冷哼了一声,眉梢一挑,尽是讥诮,“你们心里难道没数?”
“我还真没数。”姬慕宁不卑不亢,“还请长老明示。”
“你们这些人族,不知用什么手段哄骗了十三皇子,让他整日里一个劲儿地替你们好话!”那长老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碴子,“分明就是想把我们整个青丘狐族骗出秘境去!
人族,从来就不可信!”
她着,声音愈发激愤,眼尾都泛起了怒意:“连他那姨——我们的前任族长——竟也被你们这些人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如今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做青丘狐族的族长了!
新族长已经下令,将她关押了起来。
现在,新族长命我等将你们捉拿过去,让族长亲自审一审你们,看看你们到底怀了什么险恶的心思!”
姬慕宁脸上的那抹从容,在这一连串话语下之后,缓缓地,沉了下去。
他眼底的温和褪去,浮起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侧过脸,与雪御前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惊疑——狐族的内部,竟然出了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故。
连族长……都换了?
那前任族长是十三皇子的姨,是长老们口中那个被“蒙骗”的女子。
她本是人族与狐族之间最后的一层信任所在,如今竟被新族长关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