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新族长(2 / 2)

这短短两日里,青丘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御前放在刀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动,那柄名唤“龙胆琉璃”的长刀幽幽地抽出了一寸,寒光乍现,仿佛只要姬慕宁一句话,他便要拔刀血战一场。

姬慕宁却用眼神按住了他。

不宜冲动。

他们身边有玄苍随行,无论什么情形下,都有脱离此地的退路。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而是弄清楚这狐族之内究竟出了什么岔子;那所谓的新族长,又是何方神圣。

雪御前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默默地,将那一寸刀锋推了回去。

那几个狐族长老见状,却是不管这许多,只当他们是认了命。

为首那长老手掐法诀,另一手虚空一握,指尖便凝出一道道幽蓝的锁链,“哗啦啦”地凭空伸展开来,直朝着姬慕宁与雪御前二人缠绕而去,作势要将他们捆缚起来。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

雪御前早就在等着这一刻,手腕一翻,刀光如一道冷月横空,准确无误地劈在那几道锁链之上。

锁链应声寸寸断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几个长老脸色齐齐一变,为首那位更是往后踉跄了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雪御前手中那柄盈盈流转着宝光的龙胆琉璃。

姬慕宁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长老,我们愿意跟你们一起去见那位新族长。

但——”他微微一顿,目光清亮,“我们不受这种束缚。”

他这话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配合的姿态,也划下了不容触碰的底线。

那几个长老对视一眼,似乎也察觉到眼前这两人并非易于之辈,此刻若为了一句绑不绑的意气再生事端,反倒节外生枝。

横竖只要能把人带到新族长面前,也就够了。

“好。”为首那长老权衡片刻,终于松了口,挥手撤去了那半散的法阵纹路,“那就走吧。”

姬慕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雪御前并肩迈步,跟在那一群狐族长老身后,向着秘境深处的议事重地而去。

这一路,当真叫人开了眼界。

青丘秘境之美,是任何一种语言都难以描摹尽致的。

走出那座朴素的西头院,天地便豁然开朗,仿佛一脚踏进了另一重全然不同的世界。

脚下是一条不知用什么铺就的宽阔甬道,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月白光泽,走在上面竟带着一丝暖意。

甬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成片花海,各色的灵花竞相绽放,红的如火,粉的如霞,白的如雪,紫的如雾,花瓣上凝着一层细碎的灵露,在头顶那轮不知从何处垂的光辉映照下,折射出琳琅满目的斑斓。

更有那奇异的灵树,树干通体透明,内里流转着翡翠般的流光,枝叶间垂挂着累累的果实,每一颗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有彩羽的灵禽在林间穿行,拖着长长的尾羽,发出清越悦耳的鸣啼;有通体雪白的灵狐卧在花丛深处,竖起尖尖的耳朵,慵懒地眯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一行走过的人类。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花海间蜿蜒而过,水面倒映着满天的祥光和漫山的繁花,偶尔有金红色的锦鲤跃出水面,摆尾又没入,圈圈涟漪荡开,惊起几只栖在岸边的蝴蝶。

远处的山峦如黛,云雾缭绕其间,隐约可见半山腰上有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而那议事重地,便坐在群山环抱的一处开阔台地上。

那是一座极大极宏丽的宫殿,通体以青玉砌成,屋顶覆着层层银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而尊贵的光华。

宫殿四面无墙,以一根根雕着狐形纹饰的白玉廊柱撑起高高的飞檐,檐下悬着一排排风铃,微风吹过,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清音。

殿门前的台阶足有九十九级,每一级上都刻着繁复细致的狐族图腾,从古时的先祖一直绵延到如今的岁月,仿佛一部无声记载着青丘血脉荣光的史书。

姬慕宁上一次来到这里,是以贵客之身,被恭恭敬敬地请进来的。

而这一次,他却是以阶下之囚的姿态,一步步走上这九十九级台阶。

只是,好在身上没有被捆上枷锁,身后也没有刀兵相逼。

踏入议事厅的大门,只见厅内早已坐满了人。

之前他远远见过的那几位狐族长老,此刻都候在各自的席位上,或蹙眉,或垂目,神色各异,却都静默无声。

而当他的目光向厅堂最上方的那一处之时——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里,原本属于狐族族长的位置之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狐族。

那是一个生得极美极美的人。

美到几乎模糊了性别的界限。

他坐在那高高的宝座上,一袭华丽得近乎妖冶的绯色长袍拖曳而下,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狐纹,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起伏,仿佛活物悠悠游动。

他的眉眼如画出,眉峰微挑,眼尾上挑着一道勾人的弧度,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下颌的线条流畅而柔和。

一头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末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白。

若非那一身男子才有的轩然之气,和骨相间几处不易察觉的英锐轮廓,姬慕宁几乎要以为,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

青丘狐族,一向是女子当家。

因为那位开创青丘一脉的先祖,本就是一位女子;青丘狐族的女子,会在血脉中传承到更多更强大的力量,是以族中但凡出高手,几乎十有八九都是女子。

就像此刻坐在这厅中的那些长老,一个个气质卓然,灵力深不可测,却无一例外,全是女的。

可如今,坐在族长宝座上、执掌着整个青丘狐族权柄的,竟是一个男子。

而的变故,没有丝毫异议。

这,简直是太反常了。

姬慕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与雪御前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就在二人跨入议事厅的这一刻,那位高高在上的新族长,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见时,瞳仁竟泛着一丝淡淡的血红色,红的极沉,仿佛积攒了千年的血污与怨气。

而就在他睁开眼的一刹那,那些血色竟如活物般丝丝转动,凝结成一道道繁复诡谲的符文,在那双瞳仁深处流转不休。

那符文所过之处,便有无形的波纹弥散开来,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与压迫感。

霎时间,姬慕宁只觉一阵强横到了极点的精神力量,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直直地朝着他和雪御前的眉心钻去。

那股力量霸道而又阴冷,竟是要硬生生地刺入他们的识海——想要操控他们,探索他们的记忆,甚至是,夺走他们的心神!

雪御前的脸色骤变,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掌心死死按住了那柄刀,周身灵力疯狂地鼓荡起来,抵御那股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而姬慕宁……他那双一向沉静温和的眼底,也骤然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他稳稳地悬住了自己的心神,乙木之种在识海深处缓缓旋转、扎根,牢牢护住自己的意志,寸步不让地,迎着那股血色的精神力量回望了过去。

族长……他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在那股强悍的精神对抗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就是青丘狐族的待客之道么?

那位新任族长没有立刻答话。

那双泛着血红的瞳仁,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姬慕宁和雪御前,一瞬不瞬。

符文在眼底流转,一圈,又一圈,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精神力量催发到极致。

可渐渐地,他眉宇间那抹笃定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凝了起来。

他察觉到了。

那股铺天盖地的血色精神之力,在触到这两人的识海之时,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摧枯拉朽地碾进去,反而像是撞上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铜墙铁,被结结实实地挡了回来。

姬慕宁的心神稳如磐石;雪御前的意志也如神兵出鞘,寸步不让。

他忽然就懂了。

眼前这两个人,哪里是什么寻常人族修士?他们是得了敕封、身负神位神明之格的存在。

他那血瞳之术,之所以能够在青丘狐族中无往不利、令无数高手失守败退,靠的正是一股源自本族血脉的力量作为加持——血脉同源,方能顺着那缕缕无形的牵绊,直捣对方心神。可这两人身上,并无一丝青丘狐族的血脉。

没有血脉的加持,他这引以为傲的血瞳之术,在这两个被敕封的神明身上,竟如钝刀割水,徒劳无功。

那双血色瞳仁深处流转的符文,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终于缓缓消散。

他眼中那抹诡异的红也褪去,重新恢复了偏近清冷的墨色瞳仁,只是那深邃之处,依旧沉淀着一层辨不清的幽光。

呵。

他无声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极淡,淡到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可偏偏那一抹弧度,在他那张倾国的面上,竟透出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玩味,似了然,又似带了几分饶有兴致的兴味。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山涧里沉下来的流水,清冽中裹着一丝不辨雌雄的柔和:青丘狐族的礼节,是给那些真正的客人备下的。

他微微一顿,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宝座的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目光却仍在他们身上。

至于你们这等不请自来、暗藏祸心之辈……他的语气缓缓沉下去,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眼底却浮起一片冷冽的锐光,自然,就只有这一种待客之道了。